幽谷箜篌(2/2)

他的眼神癫狂，却用这世间最温柔爱怜的声音，对傅君卿低声说：“蔚青好不容易才来一次，不如就在这竹篱住下，陪我罢”。

宜人的凉风习习吹来，傅君卿阖上双眼，逐渐进入梦乡。

“幽谷”，他启唇顺从地唤道。

傅君卿在此处已停留了三日，不知是因为这里景致太好，还是幽谷待他太过周到，心中竟从未生起过离意。

再回眸时，已然一切如常。

傅君卿之前兴起而至，所以忘情而言，此时停下才自觉有失妥当。

于是无名山下，海棠花间，竹林深处，红袍男子一手独抱箜篌，一手拉着少尊主的，将他带进了自己的竹篱之中。

竹林深处传来密密的沙响，清风徐来，吹起傅君卿雪白的衣袂。他抚掌一拜，起身带着歉意道：“是在下唐突了，吾名蔚青，路过此处，闻箜篌所歌竟不愿还，望主人家稍谅”。

住下？也罢，此间风景正好，待这海棠花开过后再走也不迟。傅君卿转过这样的念头，便微笑着点头答应：“如此，蔚青叨扰了”。

这二人一站一坐，一如那远山横海，一如这海棠荼靡。

见榻上的人入梦之后，幽谷放下扇子，俯身在他的眉心印下珍惜一吻，剔透的红眸内是满溢出来的爱意，轻声呢喃：“哥哥等我，待我杀了那些与我争抢哥哥的秽物之后，再回来陪你”。

他握住了公子的手腕，红眸中泛起难言的波光，嘴唇颤抖似有千言万语，却欲语还休，开口只道：“唤我幽谷”。

这人在自己面前总是温柔体贴的。三餐合意，起居周全，加之二人才情喜恶不谋而合，能时时谈玩到一处去，傅君卿在这里过得竟同在尊主府中并无不同。

幽谷揽着傅君卿走入里间卧榻躺下。他关上屋内的竹帘挡住扰人的亮色，随后又坐在傅君卿榻旁的凳子上，为他打扇送凉。

打扇的人却未遵守诺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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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君卿脚步微顿，心道这无名之域的十里海棠，又是为哪般？

血瞳鬼魅，善箜篌。

待到一曲终了，男子拨弄琴弦的指尖停下，抬眸看他。

两人对弈正酣时，一瓣红花却自窗外悄然飞入。

傅君卿走到青石板的尽头，寻到了琴声的来源。

看着对面幽谷灼灼的目光，这世上最尊贵的人儿低头浅笑，掩唇感叹：“幽谷这竹篱竟有这般灵气，妙哉妙哉”。

只在面对那人时才温柔垂下的眉目此时冷然地皱起，他抬手重重地抚上琴弦，凄厉的曲调响起，道道音杀骤然破出，胡乱飞向四周的海棠花树。

棋盘上的棋子厮杀难舍，两位执棋者却相谈甚欢，惬意融洽。

他们都没有说话，只待余音散去。

傅君卿失笑，垂眸拈起这瓣误入拂过自己唇间的海棠花，抬手伸出窗外，又将它送回风里。

他曾一点一滴亲手种下这片花海，如今又任由心中的魔鬼亲手葬送了它。

过客览行谣，误入花深处。

那人发色浅淡，细长的眉目精致细柔，身形修长挺括。流光溢彩的红色华服却被主人不修边幅地随意搭在肩上，主人正垂眸弹着桃木箜篌，不显凌乱，反倒风流。

“蔚青快睡罢，我会一直在这守着你”，幽谷轻声哄他入睡，手上的动作不停。

忽而自前方响起一阵琴音，清扬婉兮，似在歌一曲新词，唱一场相遇。

竹林之外，红衣男子怀抱箜篌的身形骤然出现。他的红眸此时已经不再透彻，只有骇人的血色在其中疯狂翻涌。

两人身形相仿，幽谷凑近傅君卿的脸庞，细细描摹着自己朝思暮想的人儿。

“传闻千年前剑境五洲还未一统时，庐溪郡南有一迁客夜登高楼，于月黑猿啼之间不言不寐弹此箜篌，悲那西北战场的将士尸骨，飒飒秋风”，余音散尽，傅君卿启唇追忆，娓娓道来。

幽谷笑了，薄唇勾起，笑得比这山花还要烂漫。

竹摇清影罩幽窗，手起棋落两消长。

却错过了对面红衣男子瞬间变得阴郁可怖的神情。

只有痴人还在说梦。

只有沙哑沉沉的这四个字。

傅君卿却未有退意，若是惧这险阻，他从一开始就不会踏入这无名之域。

屋内坐着的主人家听他如此评判，却不动如山，红眸只牢牢地看着眼前娓娓道来的公子，不发一言。

当着他的面亲吻自己哥哥的花只有一树，幽谷却要整个十里海棠陪葬。

竹篱趁溪斜立，阳光正好，微风不燥。傅君卿与幽谷分坐于临窗棋台前，执黑白玲珑子对弈。

竹林被音障护得周全。

他举足步入这燃尽生命一般的花林，漫天的海棠花雨亲吻上这位过客的肩头和发间，紫微靴踏上青石小道，足音于这空山回荡，意蕴致远。

五月的日头也盛，不知不觉间就到了正午，用过午饭后，这天气就更是困人得很了。

仿若浮生大梦一场。

语毕，他的身影一闪，瞬间消失在原地。

无名山间，荼靡一片的盛景还未等到开尽自己的花期，便被恶魔提前了结了生命。

它托风相送上千里，带着这世间万物对少尊主最纯洁的爱意，终于得偿所愿地吻上傅君卿的唇面，再落入他怀中。

幽谷犹如青瓷的声音响起，却只对他温柔地说道：“竹篱风光再好，你于此间一笑，这漫山桃李，我便也觉得粗俗”。

自此一为别，过客成归人。

一双剔透玲珑的红眸藏在细长动人的眉眼之下，向门外清朗疏阔的少尊主望去，这一望，便再也移不开眼去。

傅君卿只当他打趣，嗔怪一句便又邀他下棋。

男子终于动了，他没有放下怀里的箜篌，只站起身向他走来，红袍曳地卷起千堆思念，步伐越来越快，后来竟带上了些难以自制的凌乱。

而竹林之外，漫天红雨落，一棵又一棵树干被斩断，不过片刻，十里海棠就此不复存在。

唤我幽谷。

傅君卿收剑，静立在竹篱门外，听主人家弹完这一曲。

谁能想到海棠花中竟还种着方圆几亩的竹林。红花覆翠叶，翠叶盖篱屋，屋中坐一人，抱琴弹箜篌。

他一向随心而为，在叹罢后直言道：“阁下的琴音未有那般浓郁之悲怆，也无箜篌惯有的忧思。虽琴技高超，却亦无风雨亦无晴，乃至无情无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