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1/1)
方措看向许世的眼睛里是有光的。
和煦而又温柔。
就好似夜空下前行的萤火虫,缓慢又灵动地流淌着,生命力与灵气不规则的蔓延着。
方措对许世所有的欲语还休都在那双会说话的眼睛里了。他把整个银河都给了许世。
可惜许世不稀罕。
于是方措把他眼底的银河收起来,再也没有给人看过。
那浩瀚星海,许世和它无缘。
方措失手将林木森扯下楼完全是意外。
原本两人在楼梯上一前一后地走着说这话,方措不知怎么的眼前一黑,踩空了。
身体摇摇欲坠的时候他本能地抓住了什么东西,只听到扑通一声。
等他看清了,才发现林木森躺在楼梯下,脸上全是血。
方措在第一时间打了急救电话,看着林木森被抬上救护车。
他知道不论他和许世说什么,许世都不会相信。
许世早就已经在他身上贴了标签。
所以在面对许世的质问,他一言不发。
盛怒下的许世就像只发怒的狮子。
方措承受着许世的怒气,心里又记挂着医院的林木森,百感交集,几乎喘不过气来。
他低着头,咬着嘴唇,让自己不要昏过去。
“方措,你怎么这么坏。”
一直低着头的方措抬起来了头,一脸惊讶地看着许世。
方措面色惨白,嘴唇却是异常地红。方措用尽力气想要发出什么声响来,可是他失败了。
那一巴掌直接把两人本就不牢固的关系彻底击溃。
眼底的星河顿时黯然无光。
“是我的错。”这是方措对许世说的最后一句话。
后来方措去医院探望林木森遇见了在照顾林木森的许世。
林木森身体还好,只不过伤到了手,很可能再也弹不了钢琴。
“对不起。”内心的愧疚感要将方措吞噬掉,这三个字艰难地从他的嘴里挤出来。他看了看旁边的许世,拼命地眨着眼不让眼泪流下来。
一朵原本美好的花,还没等得及花开就被扼杀了,连根拔起,再无春风吹又生的可能。
门外的许世安静下来了——其实许世也没敲几下门。
方措起来拍了拍已经蹲麻的腿,洗了把脸。
镜子里的自己眼睛还是红的。可他还是对着镜子露出了大大的笑容。
门外的许世站得笔直笔直的,见方措开了门,“戳戳,真的很好吃。”
方措被吓了一跳,他以为许世已经走了。
他看不懂许世了。
他也从来没有看懂过。
“你进来吧。”
桌子上的热茶摆好了,一人一杯。
“许世,我们坐下来好好聊聊吧。”
方措的眼睛亮晶晶的,只不过眼底的银河还是黯淡。
茶的温度正好,方措端起来啜了一口。
茶具不算是很好,但看上十分雅致。
方措就算落魄也会把自己的日子过得很精致。
方措母亲姓师。师家世代书香,方措母亲当年出嫁,师家给的嫁妆是一个屋子的书。方措在连话都说不清的时候就会粘粘糊糊地背《三字经》,当时小小的方措就坐在他外公的腿上,甜甜地叫着外公,骗了好些压岁钱来。
方措身上的文人气是流在血液刻在骨子里,绝不会轻易消失。就算刚来这个城市落魄潦倒地不行,方措仍是挤出钱来买了书看。
喝茶是他和他外公在一起才喜欢上的,也没有太多的讲究,爷孙两人每次泡壶茶就开始聊天,聊最近自己看书的感受,聊师朝和师暮,聊今天午饭菜是不是又多放了盐。
很巧的是爷孙两人对茶具都十分的执着。价格不是关键,他们都偏好精巧细致的,透着匠心的那种。因为他们觉得茶叶也会比较喜欢在这样的杯子里舒展。
方措用来招待许世的杯子就是这种类型。方措为买这套茶具攒了很长时间的工资。刚刚到手那会儿都准备好泡茶了,可是洗干净,东西都准备好了之后却又把茶具收了起来。
他舍不得一个人享受这样的好风景。美好该是两个人一起享受的。
所以这次是他第一次用这套茶具,是第一次招待许世,也是最后一次。
茶杯上画了株梅花,方措端详着那株盛开的梅花,问道,“许世,你到底,究竟要干什么。”
亮晶晶的眼睛里,有困惑也有尖锐。
方措从再次遇上许世,无时无刻都想问这个问题。
许世你想干什么。
许世你到底要干什么。
方措想问地几乎发狂。
许世已经喝完了第一杯茶,正准备到第二杯。
“戳戳,原来你喜欢的东西没有变啊,真好。”
“是啊,喜欢的东西没有变,可是喜欢的人变了。”方措一饮而尽,将杯子扣在了桌面上。
“戳戳,我喜欢你,你信吗。”
悲凉感淹没了方措,他被这句话堵得什么都说不出口,他有好多话想说出来去反驳,可是最后只能笑笑。
方措开始大笑起来,他从来没有试过笑得那样用力,笑得太用力的结果是方措根本停不下来,好不容易止住了又慢慢地吸了一口气才缓过来。
方措擦了擦眼角笑出来的眼泪,“对不起,实在是太好笑。”
“许世,你说这话也是有趣,你喜欢我,为什么要问我信不信,我又不是你,别人对我的喜欢会感觉不到吗!”
竭斯底里的方措有种破碎的美感,仿佛重物从高空坠落,下一秒就跌得粉碎。
“戳戳,我是真的喜欢你。”
“如果你喜欢我,当初我就算是个垃圾你也会喜欢我啊。”
方措家古老的暖风扇转了几转终于撑不住了,温暖的橘黄色的光一点一点地消失,温暖却没有立刻散掉,还在这个屋子里旋转着。
方措走过去把暖风扇的插头拔掉,空气里还有股类似烧焦的味道。
方措蹲下背对着整理起暖风扇的线来。
“那天我和林木森一起,我是为了预祝他钢琴演奏会顺利的。这个我和你说过很多次了,这么些年过去了,不知道你信了没有。”
“不管你有没有信,我每天都在忏悔。刚开始的一段时间根本不敢走楼梯,一走楼梯就想起满脸鲜血的林木森,所以一直住在一楼。南方真的很潮,后来长了不知道什么东西,好痒,忍不住去挠,挠破了就留了疤,我从小就恢复得慢,所以疤到现在还看得见。”
“有人告诉我是因为太潮了,身上才会长这些东西,后来我就搬了家,也不敢搬得太高,住了三楼,那时候的我已经不怕走楼梯了。搬了家果然好了许多,可是偶尔天气很潮的时候还会痒。”
方措转身,笑着问许世,“你要不要看看。”
方措立刻转过身去,不再看身后的许世。
“许世,我从楼梯上摔下来不是做给你看的,那时候我都没有要作秀给你看的必要了。我只是觉得我欠了林木森的。只不过我用了种太精彩的方式。”
“我躺在病床上的时候收到了我一直在申请的学校的,哥哥他们让我去读。我确实是坐了飞机去了那个国家,在机场吃饭的时候发现身边的人一个人都不认识,连眼珠子的颜色都和我不一样。那个国家的东西也不好吃,所以我就立刻搭上了回国的飞机。所以这么多年我一直不敢回家,不是怕他们的责备,而是怕他们看见这么落魄的我,仍旧张开双手拥抱我。”
“师家世代书香,也不知道传了多少代。这些年我一直在媒体上看到林木森,有些项目是和师家一起合作。除却他本人的努力,师家必定助力不小。林木森的太太的确和他很配,那个姑娘是我从小就认识的,世交虽算不上,但也是个好女孩,漂亮也很有才气。林木森是优秀,可是那个姑娘配林木森只多不少。”
方措终于收拾好了暖风扇,把它放进了盒子里。
他走到许世面前,慢慢脱掉他的毛衣。毛衣里面还有件衬衫,他一把扯掉上面的扣子。
许世一惊,就想给他拢好衣服。
方措抓住他的手。
死死地抓住。
许世第一次发现方措的手劲也这么大。
方措脱掉了上衣,露出了雪白的胸膛,还有留了无数疤的腰。
他捉着许世的手,按在他肋骨处的疤痕。“许世你看,这是上次从楼梯上摔下来摔断的,听说断掉的肋骨差点插到了肺。”
“来,你环着我的腰。”
许世把手放在方措的腰上才发现这个人真的是太瘦了。“许世,你摸摸看,能感觉得到那些疤痕吗。”
不等许世回答,方措的双手环上许世的脖子。方措矮了些,踮起脚在许世耳边轻声说道,“许世,我们这样看上去真恩爱。”
许世放开了他。
方措嘴角微微上扬,就这样看着。
方措捡起丢下的衣服套在身上。衬衫上的纽扣已经掉了,方措也不介意,敞着套上了毛衣。
“许世,你记不记得我哥有一次问过你,你觉得我是个怎么样的人。”
“那一次,其实我听见了。”
“是我拜托我哥去问你的。”
许世好不容易想起来自己说了什么,却希望自己永远不要想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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