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见(1/1)

    榆之远的三叔榆叔林在城里给人冲筋、抹灰、刷腻子,说好听些也是个做装修的包工头,只是有时忙到脚不沾地,有时连着一个月没活。

    现下榆叔林已经在家歇了半个月,每天和他不成器的儿子大眼对小眼,横看竖看都不顺眼。

    他三婶是个闲人,又爱干净,从不在院里养鸡鸭,还特地在土墙根立了一圈黄篱笆,圈养了一株高高的美人蕉。

    榆之远进门时,三婶正在给花浇水,一丛红色月季花被她养得娇艳欲滴。

    堂屋的两扇黑色木门大敞着,榆叔林见他来了赶忙放下手里的白瓷碗,招呼榆之远坐下。

    他三叔家自然是不缺几个柿子的,礼轻,重在榆之远亲自送过来的情意。

    寒暄半晌后,榆之远不经意地提起与榆钱交谈的男人,做出忧心的神情:"钱哥看上去很怕他,该不是惹了什么祸"

    榆叔林听完他的描述直皱眉,嘴里骂骂咧咧着“这个不学好的混蛋玩意儿”之类的话。

    三婶耳朵尖,隔着一面墙听见丈夫的话便不乐意了,扯着嗓子喊道:"你又骂他做什么!儿子被你气得早饭都没吃。"

    夫妻俩真要吵起架来榆之远是拉不住的,因而他赶紧转移话题:"三叔消气。我看那男人长相很周正,骑的车子还是永久的,倒不像个坏人。"

    榆叔林朝他摆摆手,意味不明地笑道:"之远怎么学会以貌取人了?"

    过会儿三叔收敛笑容,低了低嗓音和榆之远说:"之远知道放高利贷的吧?我听出来你说的那人就是邵庄一个姓桑的,听说他前几年一直在外面放高利贷,捞了不少钱。"

    榆叔林又接着说,邻县有个男人原本在银行工作,后来开了一家小贷公司,雇了一帮混混做打手。男人自己从银行贷款,再以高利息放出去,干了不到一年,一家子都住上了市里的别墅,开起了锃光瓦亮的小汽车。

    虽然说一辆永久牌的自行车抵得上普通人大半年工资,不是什么人都买得了的大件,但如果三叔的话属实,榆之远觉得男人能骑永久也不足为奇。

    他总算知道榆钱为什么怂成那副样子了,可不就是欠了人的钱。都说欠钱的人是大爷,那也是要分情况的。

    临近晌午,榆叔林非要留下榆之远吃午饭,他推辞半天,三叔才放他走。

    榆之远走在林荫下,正与南来的杨芳容碰上,他妈肩上扛着被撑得滚圆的尼龙袋,压得腰背几乎要弯成九十度。

    榆之远不容分说地夺过他妈肩上的重担,皱着眉头问道:“妈,你怎么自己背回来了,也不推个板车?”

    杨芳容去拽尼龙袋,被榆之远身形一闪躲开,便跟在他后面托着袋底,着急地说:“哎呀,远远快放下,妈这不是忘了。我原来就想去地里除除草,摘几根嫩黄瓜回家做凉面,今天到地里一看丝瓜、豆角都熟得差不多了,就顺道弄回来吧。明天我去集上把这些菜和家里的土豆都卖了,再买点猪肉给你包饺子吃。”

    离榆庙二三里地远的邵庄是镇里最大的一个村,每五天开一次集,三夏时节从早上七点开到下午五点,各式的摊位绵延百余米。

    榆之远将肩上的尼龙袋卸在梨树下,直起腰来才和杨芳容说:“妈,明天我和你一块去集上吧,我怪想吃老槐树家的包子的。”

    榆之远家的西北角搭了个不大的茅草棚,养的七八只鸡每天能下十来个又大又光滑的蛋,杨芳容一个人吃也吃不完就拿到集市上卖掉。

    榆之远就是被公鸡“咯咯”的长鸣叫醒的,昨晚他一直睡不着,现在困得直打哈欠。

    杨芳容在厨房里张罗早饭,榆之远闲来无事就拿起抹布擦拭矮木桌,一边用力擦着一边问:“妈,你认得邵庄一个叫‘桑根’的人吗?”

    杨芳容正盯着灶台,不时往灶膛里添了几根柴火,左手不停地抽拉着风箱杆。她略一思索后说:“邵庄从前是有家姓桑的,不过听说丈夫和媳妇都死了,还有个孩子——”

    杨芳容一想起来就变了脸色,面露不悦:“远远以后看见那种痞子离远点,妈虽然没见过,可听人说过他揍人跟要命似的。”

    ?

    邵庄的集占了两条长街,街道不算宽,刚吃过早饭集上还只有摆着摊子的小贩,再过半个钟头街上就是人挤人了。

    杨芳容备了两个马扎,她一边应付讨价还价的人,一边拿一支黄花梨木秤杆称菜,少有坐下的机会,榆之远就在一旁收钱、找零。

    快到中午时太阳毒得很,街上没有了上午的熙熙攘攘,榆之远后背的衬衫被汗水洇湿了一大片,风一过皮肤就变得黏腻腻的。

    见赶集的人纷纷回家吃午饭,杨芳容便去不远处的老槐树家买包子,榆之远闲来无事就低头数钱。

    他荷包里装的硬币多是二分、五分的,一角的也有十来个。榆之远挨个拿出来放进他妈缝的绣花布兜里,一不留神抖落了个黄铜色的五角硬币。

    硬币跟个球似的滚到了马路上。

    榆之远赶紧去捡,一蹲下身正碰到了另一个人的手——一只骨节分明、指甲圆润的手。

    抬头一看,那手的主人可不就是害他发了半宿春梦的人!

    榆之远心不在焉地从男人的掌心抽出硬币,低声说了声"谢谢"。

    ?

    桑根顺势握住他的手,轻轻挠了一下榆之远的手心,笑得狡黠:"只有一句‘谢谢’?"

    榆之远蹙眉,心想这放高利贷的职业病也太严重了,连五毛钱都不放过吗?

    杨芳容拎着两袋子肉包往回走,转过路口就看到她儿子像被一个高大的男人制住,着急地喊了一声"远远"。

    声音嘹亮,一瞬间便穿过嘈杂的闹市传进僵持的两人耳中。

    桑根瞥了一眼跑过来的中年女人,叹了口气,松开了榆之远的手。

    榆之远仍蹲在地上,愣愣地盯着男人走远,自言自语道:"那他还要什么?"

    杨芳容买的午饭很合榆之远的口味儿,浇了一勺辣椒油的煎包,还有加了冰块的酸梅汤。

    下午的生意不算好,阳光已经不再毒辣,上午剩下的一筐土豆还是卖不出去,杨芳容抖抖身上的尘土,准备收拾摊位回家。

    榆之远将铺在地上的几块花布折成方块,和马扎一起放在三轮车上。?

    正低头拾着掉在筐外的土豆,他瞧见有一个人蹬着自行车倏地从他面前闪过。榆之远心里一颤,猛一抬头却只看到了男人的背影,后背挺得格外直。

    绿油油的衬衫像棵挺拔的青松似的。

    榆之远从竹筐里挑了几个光滑的土豆包起来,对着杨芳容说:“妈,我看到一老同学了,你先回家吧!”说完就一溜小跑跟上去了。

    像是知道后面有人追他一样,桑根骑得飞快,榆之远再怎么跑也只能追到越来越远的背影。

    恼羞之下,榆之远扔了怀里的土豆,单手扶着湖边的老柳树喘着粗气。他觉得自己大约是鬼迷心窍了才追过来。

    榆之远刚要转身,忽然被一股强劲的力道折住胳膊,不容分说地压在柳树上。悄没声的动作吓得他一哆嗦,下意识地扭腰挣了几下。

    桑根俯身把榆之远圈外怀里,贴在他耳边沉声道:“跟了你大爷一路,想干嘛?”

    上翘的尾音激得榆之远一颤,羞怯地红了脸,结结巴巴的:"我你,你要土豆吗?"

    “我那个,榆钱哥欠了您多少钱?”榆之远慌不择言,话说出口他就后悔了,这岂不是暴露了自己私下里打听男人的事了。

    桑根握着他的左手腕,力气大得仿佛下一刻就要把身下人的腕骨捏碎一样,话里却带着一点笑意:“也不多,一千。怎么,你想替他还钱?”

    榆之远暗自庆幸男人似乎并未发觉什么,又咋舌道:“他怎么欠了这么多钱?”榆之远一年的学费不过一百五十块。

    桑根:“啧,你这种乖学生一定没去过赌场吧,你堂哥在赌场欠了一大笔钱就得借钱来还喽,他可是亲手写的借条。”

    榆之远愣神儿,这穷地方是没什么赌场之类的消遣地方的,但榆钱去年在南方打工,可能就是那时候欠的债。

    榆之远想转身细问时才觉出自己手腕被握得发麻,他挣了几下也不见桑根松开,软下声来说:“桑哥,您先放开我行吗?”

    桑根松开他向后退了一步,见榆之远转过身露出一副可怜兮兮的表情又嘲道:“这就要掉泪了,咋跟个姑娘似的?老子又没真让你还钱。”

    没有哪个男孩子会喜欢这样的形容词。榆之远也不例外,他没搭理桑根的话,低头专心揉着手腕上的一圈红痕。

    他不怕疼,他怕被动,怕令人烦躁不安的处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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