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人转世(1/1)

    这是一个安宁的夜晚。

    夏虫声声,星辉摇曳。

    与云离十指相扣,徒步行过山径小道,孟余舟浑身轻快,说不出的惬意。

    直到,少年高瘦的身影出现在视野尽头。

    孟余舟脚步微顿,眯起眼眸,掩饰目光一瞬间的凶狠。云离朝他瞥了一眼,警告般说:“他是我师侄。”

    孟余舟笑了笑,语气一如既往的温柔:“嗯,我知道。”

    云离静静移开视线,不置可否。

    其实柳庭深的真实身份,连他都不太清楚。

    听师兄隐晦说起,似乎是某位神只转世,迟早要回归天界,这一世降生在九州,或许还有师尊的安排

    三年多前,师兄常常让他为柳庭深讲解道经。自荒原归来后,便再也没有提起。

    池清焰担忧师弟无人照拂,希望云离与那位天神更为亲近,却从没想过,柳庭深会趁他不察,做出那种事。

    计划全乱了。

    容忍柳庭深活在世上,已是他的极限。

    这些情绪,云离能模糊地感知一点。如今能做的,便是顺从师兄曾经的意愿,以长辈的身份照看这位师侄。

    少年的身影渐行渐近,云离正要问候一句,孟余舟忽然贴近耳畔低语:“云离”

    “嗯?”云离提起精神,以为他有什么要紧的话说。

    孟余舟揽过他的腰肢,说道:“抱歉,今晚弄疼你了。”声音不轻不重,恰好能让三人听见。

    云离迟疑说:“还好,不是很疼。”

    孟余舟亲昵地说:“待会我帮你上药”

    云离打断他说:“该用药的,不是你么?”

    孟余舟愣了许久,好不容易才反应过来云离指的是什么,表情一下子难堪起来。

    他知道自己第一次表现很差劲,但处男不都一个样?取笑两回还不够么,怎么总抓着这事儿不放?

    孟余舟很想发发火,捡回一点可怜的男性尊严,可是他喜欢的人站在面前,眼睛落满星光,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狡黠

    算了,云离开心就好。

    只不过,他明明想要宣誓主权的,这样一打岔,想好的话还怎么说的出口

    孟余舟硬着头皮说了两句情话,表面若无其事实则难堪得想揍一顿熊孩子,施施然离去。

    熊孩子柳庭深全程眼观鼻鼻观心,待他走远,才垂眸唤道:“小师叔。”

    云离应一声,问道:“有事?”

    “有。”

    柳庭深神情怪异,欲言又止,不知该怎样诉说今日发生的奇事。

    因为这事儿太不可思议了啊,修炼的时候面前忽然冒出一位前辈大能,声称他是天人转世神界天尊,匪夷所思的程度不亚于凡人跳崖喜获天阶功法一天筑基两天结丹三天飞升四天暴毙,话本子都不敢这么写

    就在那位大能前辈自称扈从特来请尊上重归神位的时候,柳庭深实在听不下去了,随便扯个理由,跑来找小师叔。

    “那位前辈,可能”柳庭深指指脑壳,一脸“实话我就不说了反正大家都懂的”。

    云离倒想见一见“天尊扈从”,早日送走柳庭深,了却师兄一桩心愿。云离一发话,柳庭深心有依仗,一点都不慌了,连忙在前带路。

    接下来看到的一幕,出乎柳庭深的意料。

    那位天人前辈白衣绝尘,赤足立于崖畔,比云间皓月更为明丽。而他不远处,柳随尘委顿在地,呼吸几近于无,肢体间或抽搐一丝,证明他还活着。

    云离面色微冷,掠至柳随尘身侧,随手喂去一颗丹药,一边为他把脉。

    柳随尘伤重濒死,已无力吞咽。好在灵丹入口即化,药力瞬间散入四肢百骸,攫取一息游离的生机。

    柳庭深既惊且怒:“前辈?!”

    “尊上唤我端容便好。”白衣仙人恭谨行礼,举止挑不出一点错处。

    柳随尘生死不知,柳庭深再怎么不待见他,此时也有了火气:“他是我的双生弟弟!”

    端容微笑说道:“他不过是天河里的一把星尘,怎配与您称兄道弟?”

    目光转向柳随尘,寒声道,“三十年前您下界历练,这小贼也寻了空子转世,与您一胞双生,窃取您的灵根气运。”

    说罢又向尊主行过一礼,谦卑说道,“方才我施法逼出他偷去的气运,您现在感觉如何?”

    在这人间平常的夏夜,磅礴纯粹的神力架成一座无形的桥梁,从一名少年体内涌出,灌入另一名少年的身体。站在桥梁尽头的柳庭深境界修为不断提升,从金丹到元婴再到化神到炼虚,气息在极短的时间内达到巅峰,几乎半步飞升。

    端容明知再问:“您感觉如何?”

    柳庭深看不到那座桥也看不到天神之力,但修为的提升是可以感知的。他惊疑不定,慌乱无措,下意识看向小师叔。

    云离执剑在手,置身于不可见的伟力,一剑,斩断神桥。

    端容眉心皱起,随即舒展,重新挂上矜傲的笑:“阁下这是何意?”

    云离站在柳随尘身前,隔去端容探究的视线,说道:“他会死。”

    端容说:“那是他借助尊上修炼的真元。”

    “你也说了,这是‘他’修炼而成的。”

    “那又如何?”端容哂笑,“他不过是尊上用来渡劫的器具,他的命都是尊上饶恕的,区区真元算得了什么?”

    云离冷声说:“你这个人很不讲理,我也不想跟你讲道理。我不管你是谁,这里是九州,容不得你放肆。”

    柳随尘艰难地转动眼瞳,重伤濒死,感知却无比敏锐。

    他听到小师叔和那个人对话,恍然

    原来

    原来是,这样啊

    难怪他总比不上柳庭深

    难怪他总是被抛弃的那个

    原来那些东西,本就不是他的

    原来连这条命,都是柳庭深的恩赐

    他能感受到端容的杀意。

    也能感受到那人力量的强横。

    心脏很痛,痛的快要死了。

    他很怕。

    真的很怕。

    想牵小师叔的手,想躲在他身后。

    因为他知道,不论上界天神有多强大,小师叔都会是世上唯一的,愿意保护他的人。

    正因为知道,所以此时,他绝不能连累小师叔。

    柳随尘用尽积攒的所有力气,挪动身体。

    离小师叔远一点。

    更远一点。

    身后便是峭壁,谁也没关注他的空隙,柳随尘回光返照一般,撑起身子,然后栽向悬崖。

    云离豁然转身,素白的衣衫在夜风中翻飞,像一支离弦的羽箭,抓住柳随尘冰冷的手臂,抱着他滚落崖壁。

    端容愣在原地,神情错愕又慌张。

    不过还好,崖畔只剩下他和柳庭深两人。

    端容扯开嘴角笑了一笑,端丽的容颜笑的有点难看。

    “你伤的太重,我治不好。”

    山间雾霭深沉,云离抱着气息奄奄的柳随尘,低声说道。

    他本就不擅药理,方才强抗神力,自己也已经伤上加伤再加伤,实在没有余力救治其他人。

    柳随尘一动不动,轻弱地哼出一声。

    云离说:“我不会找剑宗的人救你。”

    他隐约知晓那位“天神”身份超然,救下柳随尘便是与之结怨。

    而他也知道,无论对方再如何尊贵,只要他开口,孟余舟都会毫不犹豫站在他这边。

    正因为知道,所以他不能让孟余舟为难。

    柳随尘震动声带:“不”

    云离静静等他说话,掌心握着他的动脉,真元源源不断渡入其中。

    柳随尘断断续续说道:“不要,救我,小师叔,不值得”

    “嗯。”

    云离随口应道,抱紧他的臂膀并未松开。

    柳随尘想笑,可是没有力气。他身上很冷,越来越冷,温暖的真元也无法冲散那股寒意。

    “我只是天神渡劫的器具,死就死了”

    柳随尘不记得自己说了多少话,只记得小师叔没嫌他吵,而是将他抱进怀里,认真说:“不是的。你是人,你跟柳庭深没有关系。”

    是怜悯么,柳随尘想。

    他忽然间无比痛恨自己。

    明明那样渴望温情,可是小师叔温柔待他的时候,他总是忍不住去怀疑,去践踏,把所有的好心掼碎了糟蹋,然后欺骗自己并不需要。

    可是他想要啊

    好想要啊

    “小师叔”

    “嗯。”

    柳随尘说:“对不起。”

    这一刻天地安静极了,一丝风也没有。

    也许是他的幻觉,也许因为他再也感知不到那些东西了。他听见小师叔说:“我原谅你了。”

    微凉的手轻抚他的脸颊,问他:“痛吗?”

    他说:“不痛的,一点都、不痛”

    真的不痛了。

    痛到极致,已经麻木了。

    他听见小师叔说:“我有点疼。”

    眼帘张开一线,四处都是茫茫的白光。他不知从哪来的力气,抬起手,摸到那张脸,笑着说:“随尘亲一亲,就不疼了。”

    云离靠坐在山间。

    微风如清水。]?

    九天有星光撒落。

    星辉摇曳。

    被夜风搅碎。

    他怀中一空。

    一生坎坷的少年,也随着四散的星尘,消失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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