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人西辞(1/1)

    天门宗立派逾万年,底蕴深厚。坐落于神意峰的万书楼,不知收藏了多少道经典籍。即便一楼边角无人翻看的册子,若流出九州,也会引出相当惊人的风波。

    万书楼上下五层,四代弟子准入一楼,三代弟子准入二楼,以此类推。能踏足顶层的人,少之又少。

    云离立于密集的书架之间,手执书册,一目十行。他神念强大,塞满黄纸的蝇头小字,扫一眼便能明了其中深意。看书速度之快,好似三岁小儿拿古书玩耍,随手乱翻。不到两刻钟,师兄圈出来要他熟背的典籍,全部看完了。

    故纸堆回归原处。云离揉揉额心,望着楼内藏书发呆,仿佛一尊精致漂亮的玉雕,轮廓无一处不美,却少了点生气。

    脚步声惊散尘埃。云离循声看去,孟余舟笑道:“好久不见。”

    一别三年,曾经锋芒毕露的剑修气息内敛沉稳,穿着也素淡了许多。

    云离并无故人重逢的喜悦,甚至隐隐有些不满。如果没有闲人打搅,这个时辰,师兄应该来考校功课的。

    孟余舟说道:“掌门真人让我来万书楼看一看。”

    云离“嗯”一声,眼睫微垂,盯着他的手腕看了好一会。那里系着一段雪白的绸带,灵气若有似无落在缎带边缘。这是南地盛行的一种术法,为逝者指引来处,留一丝残魂于人间。

    孟余舟注意到他的目光,说道:“我是剑宗掌门了。”

    云离淡淡地说:“节哀。”

    听闻此话,孟余舟莫名有些动容。

    剑宗掌门何其尊贵。继位这些日子他听了太多声恭喜,孟余舟却很难因为这件事心生欢喜。修行修心,本不该跟权势扯上关系,更何况这权势来的辛苦,还要累师尊送他最后一程。

    他静静望着腕间绸带,自嘲地笑了一笑,不再掩藏情绪,目光透着一层哀意。

    这种至亲故去的哀伤,令云离本能地感到亲近,又本能地抗拒这种亲近。

    云离表达抗拒的方法很直接,用力抽出一本道经,翻得哗哗作响。只差当场写一行草书,“我很忙,不想理你”。

    孟余舟走近看了看,说道:“七星式为正中奇,双势转小势,应当以阴敌阳。”

    云离本来打定主意不理他,听到这话,忍不住说:“阴阳变化,还得看虚实之数。”

    孟余舟笑着说出自己的见解,云离很难见到这样意气相合的人,不由说了很多话。从道籍谈剑经,一个时辰眨眼便过了。云离默默思索两人感悟的分歧,孟余舟说:“抱歉。”

    云离不知他为何致歉。

    这几年剑宗与天门宗冲突很是激烈。荒原之事屡次被人拿出来做文章,招来许多风言风语。

    孟余舟叹道:“那时我师尊预感寿元将尽,为了交托后事,做了许多不合常理的安排。”,

    云离忽然脸色一沉,不再理他。孟余舟深深看了他许久,终于告辞。

    微风徐徐,天光柔柔地泄入楼阁,光影斑驳参差。云离坐在窗边,手臂支着小案,远眺重山,发呆。那部剑经摆在案前。风吹书页,一会翻过来,一会翻过去。

    池清焰无声无息走来,与他相对而坐。如雪长发梳成规整的道髻,面容冷肃,继续昨日的讲习。

    这三年,师兄日日教导,仿佛要把缺失几百年的人情世故一并补回来。

    云离似有些心不在焉。

    池清焰看出师弟不感兴趣,换了话题:“孟掌门今日拜山,你对他观感如何?”

    云离闷声说:“我讨厌他。”

    池清焰问:“为什么?以他的心性志趣,你们应当很契合才对。”

    云离赌气一样别开脸。如师兄所说,他和孟余舟相处很自在,比其他任何人都自在。但是他一定要迁怒什么东西,排遣日渐深重的焦虑。

    云离生硬地说:“他笑的很假。”

    池清焰说:“他是剑宗掌门,若与他交好”

    “不要。”云离出声打断。

    “别任性好么?”池清焰神色无奈,语气终于多了些往日的偏宠,“就当是为了我。”

    “不要。”

    云离偏头不看他,藏在袖中的手有点发颤。

    池清焰默然,半晌,说道:“我有话对你说。”

    “我很忙。”云离豁然起身,拿起案上道剑经,朝书架走去。池清焰暗叹,默默跟上,看着他的师弟抽出一本书,放回另一本,一刻不歇,显得很是忙碌。

    池清焰蹲下身子,按住他的手背,低声说:“这本刚刚理过了。”

    云离低下头,带着一点怯意,反手回握。

    池清焰强忍抱他的冲动,缓缓抽出右手:“云离,我已经”

    云离忽然说:“师兄,我好难受。”

    池清焰心神一紧:“怎么了?”

    “难受,喘不过气。”云离轻声说,额头压着书架,眉心蹙起,眼睫低垂,显得很是脆弱。

    池清焰顾不得克制,神识落到他身上,急声问:“哪里伤着了么?”

    云离深吸一口气,扯过他的手往胸口按:“这里,难受。师兄帮我揉揉。”

    交缠的手带开衣襟,池清焰不敢细细感受那份柔腻,猛的缩回手,低斥:“云离!”

    话音未落,云离勾住他的腰背,整个压了过来。唇齿相接,玉石俱焚般的决绝。池清焰心神一荡,搂住师弟回吻。云离软在他怀中,衣衫尽解,予取予求。

    意乱情迷之际,池清焰蓦然一颤,痛苦地闭上双眼:“不行。云离,不行。”

    云离问道:“为什么不行?”

    池清焰为他掩起衣襟,冷静而克制,点出师弟一直回避的事实:“云离,我已经老了。”

    掌门真人长发如雪,容颜俊秀。

    外貌不老,神魂却已老了。

    修士只是强大些的凡人。跨不过那道门槛,便无法达到更高的生命形态。

    凡人会老。

    苍老之后是身死。

    池清焰不惧身死。只怕他死后,师弟孤苦无凭依。

    他任掌门五百年,护佑师弟五百年。哪怕云离与魔神有染,他也是一人力顶众议,千般回护,同道忌惮他的修为地位,无人敢问。

    但他不能永远站在这个位置。

    他已老,会死。

    到时候,谁来爱护他的师弟呢?

    池清焰哀戚难言,云离好似没听见他说话,轻吻他的嘴唇,径自说:“我喜欢师兄,我想跟师兄结成道侣。”

    池清焰冷静说道:“恋父,慕强,对现状的满足,习惯,对未知的不安,焦虑,抗拒变故,挽留逝者,这些情绪交织在一起,让你误以为是喜欢。这是依赖,不是爱。”

    云离问:“那师兄对我呢?”

    光影斑驳,染灰如雪长发。

    沉默良久,池清焰说:“我爱你。我想自私地占有你,但我更希望你一生喜乐,平安顺遂。你的未来还很长,你生来就该立于九天之上,你的道侣不该是我。”

    云离冷淡说道:“我的道侣该是谁?孟余舟?柳庭深?您要我讨好剑宗掌门,还是某位天神的转世?”语气平淡,言辞尖锐无比,“九执也可以,毕竟他是魔界邪神,不知多少魔女奢望做他的禁脔”

    “云离!!”

    池清焰呵斥,愠怒之后,生出极深的无奈和懊悔。他余下的时间不多,与师弟相处的时间更少,为什么要浪费在无聊的争执上面呢?

    池清焰又悔又急,思索该如何致歉,云离却先他一步说:“云离知错了。”

    接着又说:“师兄,我想吃芡实糕。”

    他想起年少时,师兄每次山下,总会给他带各种甜点。后来师尊飞升,师兄接任掌门,他静心修行,五百年,说过便过了。

    为什么他的五百年,全都浪费在修行上面呢?

    池清焰如儿时一般抱住他,柔声说:“好,我们去吃芡实糕。”

    人间五月,苦雨成霖。

    大乘期修士陨落,天地皆有感应。

    九天之上,一名少年俯瞰九州,自斟自饮。

    少年身着玄端,跨坐祭坛之上。手边摆着一张短案,人间最名贵的瓷碗,盛起几块芡实糕,一叠鲜花饼。

    风落。

    云散。

    梅雨初歇。

    一杯黄酒。

    敬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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