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善禾与梁家两兄弟 第95(2/3)

    “我本想带元宝一起走的,可他那会儿实在太大了,他会在夜里踢我的肚子,他会突然动一下,他是个活生生的孩子,我真的不忍心……当母亲的,怎么忍心杀自己的孩子呢?祖父,您在天之灵,请一定要保佑元宝跟在阿邵身边,不要拖累他,一辈子都得他喜欢。如果不能得阿邵一辈子的喜欢,那至少也请保佑阿邵找个贤惠容人的太太,容得下我们元宝,不要苛待我们元宝,别让元宝这辈子再吃苦了……”善禾吸了吸鼻子,“还要保佑元宝不要因为他阿娘的缺席,而心生怨恨,也不要因为他阿娘的无能,而自暴自弃,更不要因为他阿娘生前共侍兄弟的经历,而觉得自己不敢抬头做人。请您保佑元宝清清白白、堂堂正正、善良乐观过完这一生。”

    她行至邻村雇车入城,下车便进金铺,,半个时辰后方才出来。梁邵进去一问,得知善禾购入两只小儿戴的金锁。梁邵满腹疑窦,只能继续跟踪善禾。走着走着,又到了丹霞画坊。这遭善禾没有在外头立着,她捧着金锁进去,一炷香后才红着眼圈出来。

    翌日清早,善禾早早出了门。梁邵把马拴在丛林中,悄悄跟上去。

    离开丹霞画坊,善禾并没有回住处去。起先,梁邵不知她要往何处去,跟在后头,心口突突直跳。待距离墓园还有三里时,梁邵方明白,善禾是来给梁老太爷磕头了。

    从京都跑出来这么些时日,此地是她最后一程。善禾掏出帕子,怅惘地给梁老太爷墓碑上的浮尘擦净。她絮絮说着:

    米小小皱眉问:“阁下是?”

    梁邵也不兜圈子:“薛善禾来找你们干什么?”

    吴天齐拄着拐出来,虚弱道:“你又何必?咱们毁了她的名声,她今日还有心胸过来,给闻姐儿和响哥儿送如意锁,真真教人打心眼里钦佩!说起来,也是我们对不住她。”

    是善禾。

    他悄悄跟着,看善禾买了酒菜素烛,挎到墓园去。

    梁邵几乎立时就要冲下楼去,可转念想到她离开那日,正是元宝酣睡之时,她连孩子都舍得下。现在的他,能带她回家吗?梁邵按住如波涛起伏的心绪,留下茶钱,快步下楼,远远地跟了上去。

    善禾似乎并无明确目的,只是随着人潮慢慢走着,偶尔在卖剪纸或花灯的小摊前驻足片刻,却什么也没买。人群熙熙攘攘,善禾清瘦的背影在人潮中拥挤着,愈发显得单薄孤寂。梁邵小心翼翼地保持距离,心绪复杂难言。

    “梁邵。”

    人烟稀少,梁邵骑马跟在后头,不得不保持更远的距离。

    她穿着一身半新不旧的藕荷色衣衫,发髻简单挽起,只插了一支素银簪子,比起在梁府时的锦衣珠饰,显得清减了许多。她站在丹霞画坊门口,默默伫立良久,等到日落西山,也不曾进去,而是转身往长街的另一头走去。

    院门亦是篱障做的,连锁都没有,善禾推门走了进去,随即轻轻合上了门扉。梁邵隐在丛林的阴影里,望着那扇紧闭的木门,和木门后亮起的一豆灯光,只觉心疼。

    米小小这才恍然大悟状,冷笑道:“她上门赔礼道歉,梁将军怎不亲自问她去?”

    “祖父,对不住,我实难不恨梁邺,我实难不去报复他。实在是太多、太多的事了,祖父……”善禾捂着脸哭起来,“我做不到释怀。我最开始是想跑的,我想逃离他,离他远远的,我没想伤害他,可他又找到了我。我好不容易交了个朋友,她叫吴天齐,她帮我,她带我见识闺阁外天地,让我的画作得人赏识,可是梁邺却害得她差点家破人亡,连命都险些丢了。甚至,吴天齐的悲剧,也是我间接造成的……我真的没有办法接受。对不起,祖父,害您最得意的孙子自溺河中,可是我……我真的没有办法原谅他。”

    二人立在画坊门口,米小小揽着吴天齐的肩,望梁邵背影渐行渐远。

    第四日下午,夕阳给贡院街铺上一层暖金色,一个熟悉得让他呼吸骤停的身影,出现在了画坊门口。

    他如电击灵台,立时想起吴天齐夫妇来。是了,善禾在世间并无太多故旧,她能去投靠谁?若是离京,她还能去找谁?

    “祖父,善禾来看望您了。”

    等善禾一走,梁邵立时进了丹霞画坊。米小小正坐在紫檀案赏画,见梁邵冷脸走进来,米小小道:“客官买画呐?”

    善禾停在山脚下的三座平房前。品字状的三间小屋,外头有篱障围着,院子里有棵梨树,树下是一方石桌。是那会儿与梁邵和离之后,吴天齐借她栖身之所。

    吴天齐按住他的手,怅声道:“少不得是咱们从前的报应,我也认了……”

    米小小冷哼出声:“再不敢管你们梁家的事,别又把我家娘子折进去了。”

    “一直没能来,实在非善禾本心,您千万别怪我。要是连您也怪我,我真不知该如何自处。”善禾轻轻抹掉泪,“祖父,从前您救了我阿耶,他才能读书、科举、做官,也才有了我。后来,您又救了我,让我活下去,赠银钱,予体面,还让那会儿的我嫁给阿邵,便是嫡亲的孙女也不过如此。善禾一直觉得,这辈子都无法报答您的恩情。您不仅救了我,还救了阿耶,救了许许多多读不起书的孩子。可是,我却辜负了您……”

    翌日清早,梁邵匆匆换了身不起眼的常服,便直奔贡院街。恐打草惊蛇,梁邵并未贸然入内询问,只在对街茶楼二层要了个临窗雅座,目光如鹰隼般,一瞬不瞬地牢牢锁住画坊的进出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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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米小小忙扶吴天齐:“为着帮她,你身子垮了,咱两个孩儿死了,金陵的铺子也教官府查抄,白眉赤眼地赔了大几千两银子进去,究竟哪里对不住她了?她还能从京都过来,还能生个大胖儿子,你呢?天齐,你到现在还要拄着拐!”

    她一路往前,在城门关上的最后一刻出城,又在路边赁了辆骡车,慢慢地向山野间行去。

    一日,两日,三日……画坊客似云来,米小小偶在门前迎客,一切如常。梁邵的心一点点沉下去,距离善禾失踪已过去十多天了,可依旧半点音讯全无。

    梁邵脚步顿了顿,未置一词,继续追善禾去了。

    “祖父,您能原谅我吗……”

    善禾跪坐在梁老太爷的墓碑前,一一摆好酒壶菜碗。

    梁邵方道:“别告诉她我来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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