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衔环(2/2)
谢阑正背对着他坐在床上,乌黑半干的湿漉的长发分拨开来垂于两肩,露出赤裸的背脊,两片薄削的蝴蝶骨在布满瘀痕的皮肤下清晰可见。
他不知有多久不曾这般发自真心地笑过了,仅仅是唇角稍稍勾起,秀美的眉眼却都舒展开来,身周的病气霎时消散了大半,好似寒枝上的花苞在冷春微雨中绽开。秦沧翎看得失神,目不转睛地望着他。
半夜,陆英迷迷糊糊听见秦沧翎似乎下了床,却是不知,少年在黑暗中面红耳赤地翻找出了一条新的亵裤,弄脏的那条被他藏在床底,第二天偷偷摸摸地毁尸灭迹了。
少年在毡车外与那名唤达鹿的罗鹄汉子聊了一会儿,达鹿告诉他灶场那边奶糕快要做好了,秦沧翎不想让谢阑尴尬,便往灶场去了。不多时,一头栗色鬈发的少女落莱丝便将雪白的奶糕切成齐整的小方块,淋上了金黄的蜂蜜,撒了葡萄干与碎果仁,垫上油纸,替他装了一小篮。
秦沧翎心里蓦地一松,得了他的承诺,好似白鸟振翅飞起般,话语中不自觉地带了上扬的音:“公子,你还饿吗,想吃什么?哦,你出了这么多汗,我帮你打水洗沐罢。”
每次来罗鹄,可汗与左都侯都十分照顾他这个小辈,仆从等都有一应的安排,然而现下定然不比家中,秦沧翎并不习惯毡车里还有其他人伺候着随时差遣,只让人每日送三餐和做少许换洗打扫的杂活,平时并不会让人守在外面伺候,都让他们回到附近各自的毡帐中去。
吃过晚膳,陆英为谢阑施了一回针,少年则被打发去守着药炉。
陆英已是为他上好了伤药,重新裹缠着胸口的绷带,两人正在交谈着,听见了珠帘玲玲的声响,回过身,便见是少年回来了。陆英为谢阑披上亵衣,秦沧翎唤了一声“陆大哥”,将盖着篮子的花布掀开,把奶糕献宝似的递给两人。
将谢阑扶起到了西北角的折扇屏风后,只见一只半人高的宽大浴桶,内里盛满了净水,少年探手在桶内微凉的水中搅了搅,闭目默念心诀,真气至掌心流泻而出,幽幽的白芒一闪而逝,不过片刻的功夫,水面上竟是腾起蒙蒙的热汽。
陆英捻起一块软糯甜蜜的奶糕咬了一口,咽下后对秦沧翎扬了扬下巴,道:“我已与谢阑公子说了,为他疗毒的任务便交付你,不过现下太一真气还不能入心脉,所以是遏制为主,化毒为辅。”
秦沧翎语气急切,道:“我救你时,便没有想过要什么答谢,你如今把这些给了我,你怎么办?你如何安身立命?你就没有为将来打算过吗?”
谢阑神情微滞,当他生气了,有些无措地抓着手中散乱的钱票契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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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听得屏风后传来衣料摩擦的细碎响动,随后便是人体入水的声响,秦沧翎耳尖莫名泛上一丝绯红,强自镇定道:“阑哥哥,那体膏可以防手足冻疮,你第一次来这么冷的地方,沐浴完以后记得搽”又觉得自己太过啰嗦,不待听清谢阑的回应,便慌忙将吃食餐盘拾掇了一番,拿出去了。
谢阑听得那声“阑哥哥”,身子略僵了僵,却只抬头朝秦沧翎微微一笑:“都好,我都喜欢的,阿翎你选罢。”
极北之地冬日白昼太短,天色很快又暗了下来。
少年应了一声,给谢阑挑了清淡的白丁香,又取出了擦发擦身的浴巾与面脂体膏一同搁在架上。
谢阑愣了愣,终是微微一笑:“好,阿翎,不必麻烦你了,我用热水擦擦身便好。”
帐内两张床,秦沧翎睡的这张更宽大一些,少年本有些担心谢阑不愿与生人同塌,然而沐浴出来时谢阑已是喝完了药,又细致地铺好了床榻等着他了。
秦沧翎掀开毡车帐帘,却见陆英已是回来了。
陆英熄了灯烛后,秦沧翎在被中握住谢阑的手,悄声道:“阑哥哥,你睡罢,我给你渡送真气不需要一直醒着的。”
秦沧翎只觉耳尖脖颈发烫,庆幸暖色的烛火下并不如何明显。
谢阑双唇翕动,却最终什么也没有问,点了点头。
少年突地抓住谢阑的手,打断道:“那好,不过是称呼罢了,那你也不要再叫我‘少侠’了,我还没有取表字,你跟师兄师姐陆大哥他们一样,唤我‘阿翎’罢。”
谢阑垂下眼帘,却是低声道:“永安侯府的谢阑,早在昱王登基前便已是死了如今谢某不过一具行尸走肉,如何担得起少侠这声‘公子’?”
终是克制住自己,少年扯着嘴角僵硬地笑了笑,突地想起了什么,拉开床下暗箱,翻出一套叠放齐整的干净亵衣,递与谢阑,不好意思地挠了挠脸:“这套里衣是我娘亲在我走之前给我缝的,不过我嫌火蚕丝太热,一直没有穿,你沐浴完以后就穿这套罢。”
谢阑也伸手在水中撩了撩,讶然发现水温已是微微滚烫了。
谢阑自幼生长在洛京,从小走的又是中规中矩诗书立命的路途,亦不曾离家游学,对江湖事知之甚少;然而棠溪秦氏、白岳慕氏、庐州即墨,江南三大武林世家的赫赫威名亦是如雷贯耳。百余年来,以秦、慕、即墨为首的江南武林掌控秦淮水道漕运,同朝廷分管盐引矿榷,十四州下三十六郡商行镖运莫不庇护于四渎八盟;现江南布政使司鱼鳞图册上万顷良田,与每年流入户部国库的巨额商税,所谓富可敌国,莫过于此。
少年却突然接过那些钱票地契,细致地叠放卷好,复又放入簪中合上,塞回他手中。秦沧翎低声道:“公子,你若真心想要谢我,可愿意在明年春雪化后,随我回一趟师门?”
谢阑点了点头,脸庞摩挲着枕上布料发出细微的窸窣声响,手微微与少年相握,歉然道:“真是麻烦你了”
秦沧翎应了一声,乖乖地坐到谢阑身边。
秦沧翎官话中带着一点吴音的语调,现下这帐内陈设并不张扬,然而光是搭在腿上的这张裘衾,缎面的细绸已是不逊梁宫中的料子,缝接的兽绒更是银狐毛;忆起谢黎曾告诉自己,少年乃天下第一剑派掌门亲传,加之在罗鹄这尊贵的地位,想来定然是秦氏嫡支中人,自己这些钱财,怕是根本入不了他的眼罢。
多年前落英花海碧波中,惊鸿照影,那么多说不清道不明的期待、怅惘,失而又复得时欢欣雀跃,得知他所受苦难时心疼如绞,此刻丝丝缕缕交织缠绕,勒得胸口隐隐闷痛,几乎窒息。
秦沧翎打开了一旁立柜,转头望向谢阑,见他吃惊地看着浴桶中的热水,不由抿唇轻笑,道:“阑哥哥,发膏、鹅胰和面皂你喜欢什么香味的?佛手、沉香、青木?玫瑰和樱桃花,还有罗鹄才有的缇奴薇尔和琪诺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