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代番外2(1/1)

    莫知行醒来后,已经闲在家中两月。他站在镜子前打量自己身形,问顾执天:“我现在应该是什么年纪?”

    “十六岁。”顾执天回答他。

    莫知行转头看着顾执天:“十六岁的普通人,应当做些什么?”

    顾执天明白他的意思了。他搭在莫知行肩头的手指稍稍扣紧,流露一些反对与不情愿,但是,无论如何,莫知行终于开始上学,过十六岁的普通生活。

    高中时代,家长和他们做学生的孩子们一同艰难度日,要关心成绩,身体,精神压力,次次出席会议,和老师保持沟通。二月十四,莫知行通知顾执天说,要开家长会。

    “家长?”顾执天站在厨房案板前切菜,听见这词动作稍顿,一片胡萝卜没有被切到底。莫知行在身后打量他反应,走近问他:“我们现在的关系,你确实可说是我父亲,这听上去也比较靠谱。不乐意?”

    “没有。”顾执天立刻表态,重新动作起来,他虽然看不见,切菜时仍然低下头,将自己的神情也压低下去。他忖度一会,接着说:“我只是,没有考虑过我很乐意。”

    说话间整根胡萝卜被切好片,顾执天把胡萝卜片归整好推到砧板一边,莫知行立刻看见:“又是胡萝卜?!”

    顾执天教训他:“不能挑食。”

    说起家长,这确实是一种既靠谱,又可信的归总关系。

    情人节到来那一天,顾执天裹挟在寒流和情侣的热切爱意中踏出家门,去给莫知行开家长会。莫知行仍在学校同期末试卷讲评做搏斗,顾执天独自一个来到学校。他的日常生活经常给莫知行带去难解困惑,他虽然供述自己已成为一个全然的普通人,出行也很合常理地拄上手杖,但他不靠旁人,自己就走到莫知行班级门口。家长们都想在家长会开始前看看孩子学习模样,课间休息时教室门口围上两圈,莫知行身边许多同学已经出门接受父母唠叨,他跟着抬头,第一眼在人群里认出顾执天——高个冷脸、宽幅墨镜、长款风衣、乌黑一根手杖,想看不见他实在太难,不止莫知行一个,学生家长都分出三分目光在他身上。莫知行抬头不过一会,顾执天就转头分毫不错地朝他微笑一下,完全的心明眼亮。这个时候,这种事情,莫知行仍不知道顾执天怎么做到,不过他已经放弃探究,他现在是普通高中生,受六门课程折磨,探索精神还是放在数学试卷最后一道大题上好,所以他也平平地朝顾执天摆了摆手,算作亲子相认的一个招呼。

    他的同桌比他这个扮儿子的入戏深,看见他挥手立刻凑近小声问他:“知行,那是你爸?怎么感觉你爸看起来像”

    同桌顿了一下寻找措辞,莫知行想着顾执天形象,觉得自己了然同桌的意思,替他接上说:“黑社会。”

    “大明星。”

    他们俩双双梗住,同桌和莫知行关系好,话题还没聊死,这次他更迟疑地问:“呃,父子关系挺紧张?”

    莫知行无话可说。

    家长会这种流程,顾执天第一次走。他进家长会教室后摘下墨镜,理所应当般毫无阻碍地找到摆着莫知行成绩单和试卷的那张桌子。他当然地看不见,但不妨碍他温和抚摸,一页页地翻过。顾执天的眼睛除了雾蒙蒙没有别的外显缺陷,这时候他低头看向桌面,坐他旁边的家长和讲台上的老师都难发现他是在滥竽充数。他隐隐地觉得这阵势和千百年前承天门派议事没有大的区别,他都只负责做好有在听的一种姿态。不过,这时候为了莫知行,他切实地注意了一下各个老师的说辞,班级排名,学生表现,学习建议他想,这就是现在莫知行愿意投身其中的日常,他的知行,正在这些琐碎名词之中,寻找充实的,活着的趣味。

    他抚摸着莫知行的成绩单。

    老师换过几轮,教室里的试卷评讲结束了,估摸着家长会或许快到尾声,莫知行被同桌拉着溜去看。同桌在小声祈祷各位老师别向他妈告状,莫知行不知道自己该有些什么想法,让顾执天嘱咐自己好好学习这场景太古怪,还是别出现的好。

    他们和别的同学一起到门口时,家长会恰好结束,同桌的母亲捉住了在后门探头的他,眉头皱得挺紧,看来同桌方才愿望已经落空。莫知行不愿旁听别人家务,站在后门口观望一圈,看见顾执天正起身往前走,自己便也在教室外朝前门走去,省得在充斥着一对对父母子女的教室中穿行而过。巧的很,他站在前门的时候,隔着一个拐角,他和顾执天同时听到班主任的声音喊:“知行爸爸,请等一下,我跟您说说知行的事。”

    顾执天和莫知行一起站住了。顾执天转过身面对班主任,莫知行却没有走出去的意思,他也很想听班主任说说“知行的事”。

    班主任没发现墙后面藏着个莫知行,看见顾执天转身看过来,她悄悄呼口气,明明她是当老师的那个,面对顾执天,自己却感到轻微紧张。她清了清嗓子,把莫名的紧张情绪也清走,继续说:“知行爸爸,我想跟您说说知行在学校里面的表现。您放心,不是什么大事,知行的学习很优秀,对人也很和气。但是呢,我觉得知行这个孩子有点收不住心,每天午自习和晚自习几乎都是最晚回班上的,有时候也会被发现在课堂上睡觉或者干别的。还有就是,您知道梅雯这位女同学吗?知行呢跟她玩得也有点太好了,虽然我知道这也没有什么,但是防患于未然,每个年纪呢都有应该做的事情,知行如果能再用心点,一定可以做的更好的”

    莫知行听墙角津津有味,却猝不及防被人从后边一把抱住,他回头一看,跑来飞扑他的正好是他玩得太好的梅雯。名字起的文静,人却很大声地问他:“怎么啦知行,在这门口傻站着。”她越过莫知行朝教室里扫了眼,立刻明白:“啊,完了,你爸被班主任给拦了啊,你回家要被念叨的吧。”她不知道里面的人说些什么,只是第一次看见顾执天,有点感叹:“知行,你爸给我感觉,嗯,怎么说呢”

    莫知行这次学乖,安静地等她发表意见。梅雯思来想去,最后朝莫知行笑着说:“有种果然是你爸的感觉。”

    她说出口,自己也觉得这评价听起来奇怪,干脆朝莫知行摆了摆手,又飞快从他身边跑远去,不知道自己这话让莫知行站着愣了很一会。一墙之隔,教室里班主任快说到尾声,她方才讨论莫知行太投入,直到这时才发现顾执天眼睛的异样,话音停顿下来,错愕地问顾执天:“知行爸爸,您的眼睛?”

    顾执天朝她摇了摇头。班主任回想之前家长会时顾执天看起来投入倾听的样子,不知道该夸他演技好还是她想了下莫知行在家长联系簿上填的,单亲父亲,自由职业,看起来年轻过头,父亲姓顾,儿子姓莫已经有种家庭伦理的戏剧性,现在甚至还有眼疾。最后她还是咬着嘴唇说:“也是辛苦您了”

    莫知行没想到最后还有这种收场笑话,实在听不下去,从墙后边绕出来扯了扯顾执天袖子。他很没心理负担地喊:“爸,可以走了吗。”

    听莫知行喊和别人称呼是不一样的,莫知行感觉到顾执天一瞬明显的僵硬。好在他还能得体地向老师告别说:“林老师,您刚才说的,我回去以后会好好和知行谈的,现在我们先走了,您也辛苦了。”

    道完别,顾执天同莫知行出了校门。阴差阳错,他得以和莫知行在情人节这天一起上街,彼此间还挨得很近。可惜比起浪漫,莫知行此刻更乐意促狭地追问:“顾执天,你要和我好好谈什么啊?”

    一离开人群他就暴露,连名带姓地喊顾执天,反而使顾执天自在一些。他问莫知行:“你都听见了?”

    “听见啦,”莫知行撇了撇嘴,“你现在是要和我谈上课睡觉呢,还是同梅雯早恋?”

    早恋这词汇刺激得顾执天神经紧绷,他试探地询问莫知行:“你真的很喜欢那个女孩?”

    “很喜欢,”莫知行大方承认,“我最喜欢的一点,在事物本质方面,她直觉敏锐顾执天,我以为我已经是个很普通的学生,她刚才第一眼告诉我,我和你还是一类人吗?还是说,像人的什么东西”

    绮丽的青春问题结束,太阳向云后隐去,冬风起始。顾执天察觉到他情绪的异变,侧身喊他:“知行?”

    “我昨晚又做噩梦了。我梦见你。你在漫长岁月里,从自己身上拆卸零件,用骨头,眼球,血肉捏造人偶,你是个践踏人理的狂徒。我梦见我。我被你捏造,是从无生命的零件中出产的人偶。这是梦吗?我知道世界宽阔,人生也很丰富,想这些问题只是徒增困苦罢了。不过想起来的时候,多少为此抑郁。”

    莫知行的步子越走越慢,直到最后停下,顾执天感觉出来,陪在他身边站住。莫知行仿佛在等他一个回答,顾执天开口之前,却又自己回答自己:“不过,不管怎样,我会一直生长的,是吧?我会成年再老去,从这一点来说,不管我自己怎样纠缠不清,我都是最如假包换的一个平凡人类。”

    他好像被自己说服了,停下对这问题的追问。在这个节日里,许多卖玫瑰的小姑娘在路上寻找商机,来往于他们身边。莫知行招呼来一位,对顾执天说:“说了这么多,都是无关紧要,而且不解风情。现在最要紧的,像别的有情人一样,献我一枝花吧。”

    顾执天从小姑娘手上接过一枝玫瑰,他折断花枝,将艳红花朵别进莫知行衬衫扣眼。他想了一会,即使莫知行现在也许已不需要他的答案,仍然说:“无论你是人,是非人,由人们的情感创造,还是由我创造,你都是莫知行。我正是爱着这样的一个你。”

    “我知道,”莫知行又以一种少年人的意气笑起来,“我也会一直这样爱我自己。”

    他重新向前走去,顾执天跟他一道。一段路后,莫知行突然想起来,又喊顾执天:“还有一件事。”

    “什么?”

    “下次再开家长会打扮低调点。”

    一个同桌已经够了,莫知行实在不想再来一次——这也是普通学生的烦恼吗?莫知行想,应该是吧。

本章已阅读完毕(请点击下一章继续阅读!)


    ">
  • 上一章

  • 返回目录

  • 加入书签

  • 下一章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