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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座三层高楼里,楼顶处漏下一束月光。莫知行站在光下,站在一层薄而亮的幽蓝镀色之中,垂着头,垂着眼睛,像一头昼伏夜出、渴饮月光的异兽。顾执天站在他面前,只有两步距离,却恰恰好站在光亮之外,月光从他俩中间切割而过,仿佛想把他们所有的联系都一刀斩断。在那光外面,顾执天的身后,夜色四面八方啮噬过来,将他的身形和表情吞个干净。莫知行只能模糊地猜想,他大概在皱眉头。至于其他人,十一或者十二个,莫知行则彻底没有头绪了。他们隐身在更深的暗处,坐了一个完整的环形,他们两人正在中心。莫知行没记住这些人的座次,不过在他正对的方向,一个尊贵的首座上,传出一把平直的声音,莫知行还能辨认出这是承天派掌门,他,和其他承天弟子,一齐听过掌门十七年早课。

    掌门手中捧着一卷长文,上面记着的都是莫知行的劣行。他已经念了两炷香,即使搭配上那些繁杂的措辞,这也已经是一个罕见的时间长度,可是直到香炉里第三炷香燃到尽头,掌门才堪堪念到尾声。结束之后,他一抖手中长卷,朗声宣布:“门中叛逆莫知行,作恶多端,天理难容,念其尊师承天大长老顾执天之情,死罪可免,活罪难逃。当错骨分筋,废其武功,囚于后山,终生如此。”

    掌门作了长串铺垫,终于判了莫知行的刑,要他生不如死。

    香炉中最后一根燃败的长香上凋落下一簇香灰。有人敲了钟,千斤重的黄铜大钟荡出三声长响。就是这个时候,在悠远的铜钟震荡声中,本可以到尾当个看客的顾执天站起身,走下场,直到莫知行身边,亲身掺和进了这场走过场的审判中。

    他们俩师徒情不深,莫知行不开口,不认错也不求饶,沉默地和他师父对望。平日顾执天定性更高,三个月不说一句话也有可能。这次他却很主动,替莫知行把散发拢到耳后,一根手指顺着他脸上挣扎时留下的血痕抚摸下来,轻声问他:“这些都是你做的?”

    掌门刚刚才念完的每一项罪行都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在场每一个人也都听得字句分明,只有顾执天非要自降身段装聋子,来莫知行这儿明知故问。

    莫知行顺着顾执天的指腹侧过头,半边脸贴上顾执天的掌心,像一只在他手中磨蹭的乖觉奶狗。随着他的动作,刚被收拾好的碎发重新落下,在遮挡之下,他阴冷的眼神仍然直穿过来。

    他边说边笑:“是我,每一样都是我做的。是不是觉得还不过瘾?可惜啊,如果你们别这么快将我抓回来,我还可以做得更好。”

    要在江湖中论恶行排辈,年纪轻轻的莫知行已经堪称宗师。一个月前他下山试炼,凭着顾执天亲传的御剑术走南闯北,毁了天山圣物,斩了黄山宗主独女的手,打断盗侠刘金的腿,凭一张嘴挑唆柳吴二庄生死相搏。他实在是太坏了,若他是一株树,早已经从根腐烂到须,开的花,结的果,都是苦而黑的,不仅自己枯朽,还能轻易激起别人的怒火,让圣人们在考虑教化他之前,总会先一步想除他而后快。实话说,承天掌门肯留他一命,已经是对他照顾有加。然而,莫知行却在这里,在公堂之上,生死关头,直白大方地告诉所有人,他还可以更坏。

    这根本不是家犬,而是一头卖乖耍人的狼。如果是一个明白人,这时候就应该拔剑杀了莫知行,对天下有个交代。

    顾执天的手从和莫知行肌肤相贴的地方僵硬起来,似乎贪恋地停留一会,才离开莫知行的脸而稍微举起。在这个距离下,凭本事,顾执天捏一个剑诀就能把莫知行劈成碎屑,其余人纷纷屏气,以为守礼奉道的顾执天要当场大义灭亲,他们太久没见到顾执天出手,都怕被气劲误伤,心里却在替他叫好。

    可是顾执天辜负了他们所有人,他扬起的手又落下,打了莫知行一记耳光。

    他仅仅打了莫知行一记耳光。

    莫知行天生一对稍尖的虎牙,顾执天这一掌打得狠,他被打得头一偏,牙齿尖在唇上磕出血。还没等他抬头,顾执天就已经转过身去,像是不忍心看他这幅惨样。等他抬起头,视线被顾执天的背影占完,顾执天上前一步,正站在掌门和莫知行中间,将莫知行完全地护在身后。他又听见顾执天说:“莫知行乃我座下弟子,如今善恶不清,皆为我教导不周之过,所有责罚我愿一力承担。此子我日后定当严加教管,教他弃恶从善,还望掌门念他年纪尚轻,从轻处之。”

    顾执天很难得说这么长的话,如今一气说完,话里话外,明着暗着替莫知行求情。他在承天门人心中从来不是多情寡断的形象,等他话音落下,别人都回神听明白,四下立刻哗然纷起。掌门咳嗽两声镇住场,不敢比顾执天更硬气,委婉地拒绝:“大长老深居简出,不问世事,有所不知如今受莫知行所害之人尽皆找上门来。我承天一门向来以德服众,若处理失当,恐引起众怒,难以善终啊。”

    对于顾执天,承天众人一向小心过分,为了说服他,掌门顾忌不了许多,最后给的理由已不像是一派之首会当众说出口的。可惜顾执天不领情,他从来不领任何人的情。他向后退了一步,莫知行被他遮得更严实。“吾徒得罪之人,我定当对他们有所交代。若还有人不服,”他意有所指地环视一圈,“我也自有办法让他们服气。”

    话已经说到这个份上,议论的人们只能纷纷收声,生怕自己声音大了些许被顾执天听见,惹得他当场大开杀戒,最后莫知行还是全手全脚地走出了洞天楼。

    今晚的巡夜弟子平素和莫知行交情甚好,莫知行不摆谱,好说玩笑,向来在初阶弟子们中间玩得开,这些弟子们还未到下山的年纪,整日介在山上闭门苦修,对莫知行下山的恶行也一概不知。方才他看见莫知行被带走时,心境很是低落,觉得这大概就是他们这辈子最后一次见面,没想到不过一会又看见莫知行从走廊彼端走回来,除了一侧脸颊稍有红肿外一切都好,步履稳健,不像是个游魂。

    “晚好啊。”路过他时莫知行拍了拍他的肩,补上自己被匆忙带走时漏下的问候。他并不停步等弟子反应,径直回了自己房。

    直到身后木门打开又合拢发了一阵吱吱呀呀的声响,弟子才回神倒吸冷气。他刚想转身再去确认一次,又听见有人喊他:“前面那人,过来,我有事相托。”

    修道之人记忆远好于常人,要说有谁从来不记别人的名字,承天上下只有一个顾执天。这可怜的弟子牙齿打颤,觉得自己一连两遭,不是眼睛出问题就是脑子出问题,总之是病入膏肓。他努力挺直背,双手从顾执天那接过一个瓷瓶。瓶身细小光滑冰裂纹,是个精工小件。“这里面是些伤药,方才我打伤了知行,现下还有其他要事,不便见他,劳你代我转交,要他好好养伤,不用操心他事。”他嘴上说着拜托劳烦,眼睛却越过弟子头顶直盯着莫知行的房门。弟子也压根不敢抬头,打着抖转身要走,半路上又被喊住,他深呼吸之后才回头看去等顾执天的下一个吩咐,心里觉得真是夭寿。

    顾执天张了张嘴:“还是我亲自去吧,你且退下,今夜不用再过来。”他反悔反得干脆利落,弟子却完全不气,如蒙大赦地自他身边溜过,决定回房蒙头睡一长觉,最好睡到失忆。

    整条道上只剩下顾执天,他攥着手,敲了莫知行的门,没人应他,他径自推门进去。里面莫知行正在收拾行装,房门处的声响也没打断他的动作。

    顾执天在满地衣衫中挑出个落脚地,站在一边看了会,问莫知行:“要走了?”

    “当然,”莫知行扬着眉毛哼着曲,整个人兴高采烈,“做了这么多错事才等到你打我一次,这时候不走是傻子。”

    “我是为了救你,”顾执天垂下视线,“这次能不能不算数?”

    莫知行终于眯着眼睛看过来:“当初说好你对我动一下手就让我离开,堂堂承天派大长老,正人君子,也会跑来跟我赖账?如果不是你养我到大,我根本没耐烦同你师父徒弟的亲近。除非你砍断我手脚把我钉在墙上,否则别来拦我。”

    要砍断他的手脚,将他钉在墙上,做成陈列展览,顾执天有这个手段,但他当然不忍心,舍不得。他替莫知行收拾起一件外袍,衣角都被捏皱之后,才问:“你会去哪?”

    “哪都去,只要你找不到,就是好去处。”他把衣服从顾执天手上拽过来,重新抻了遍衣角。顾执天两手空空地呆站着,最后轻声吩咐:“下山之后,还是不要太过为恶天道不容,易生祸端。”

    莫知行停下了动作,好笑地抬眼看过来。他本来生就一双弯翘的眉毛,是一幅最好骗人的少年样子,这时候收起爪牙,更让人觉得他像个邻家小弟。顾执天看得有些发愣,没防住莫知行突然凑近他面前,惊得他倒退一步,撞上了身后的矮柜,柜上烛火摇晃两下,被撞得熄灭。

    “你又说错话了,顾执天。我从来不做坏事,只做开心事。”这时月亮恰从乌云背后露脸,莫知行又站在了苍蓝的月光照耀之下,窗栏的投影在他背上分格,他的影子则落在顾执天身上。在这光亮和阴影中,他一下子本态尽显:“所以说,”他嘲笑地俯瞰下来,“你我从来不是一路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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