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章1(1/1)
序章
黄泉道,忘川河,三生石畔,奈何桥头。
一影,一魂,两鬼差,并一豆幽幽鬼火。
鬼火无光,静燃于灯盏,提于鬼差之手,乃名引魂灯,非照亮之用,却是开通鬼道、连贯阴阳、引渡亡魂的专属法器。
看来这鬼差方才从阳世归来,因沾染了一身的阳气尚未褪尽,为避免冲煞到阴魂,不得不在此处稍待个一时半刻。只是地府向来公务繁忙,即便这一时半刻的空暇竟也对他念念不忘,这鬼差,真乃地府员工爱岗敬业之楷模也。
白色阴魂幽幽地,再飘离鬼差一尺之距。
“若吾未记错,这已是汝第三千四百五十五次催吾投胎矣。”
鬼差语调古井无波答道,“若您不答应,自当还有第三千四百五十六次。”
其言语不甚恭敬,却也绝无居高临下之意,与对待寻常阴魂的强硬态度不可同日而语。
躲在一旁偷窥的某黑色阴影双眼微亮,大感兴趣地凑了凑,又凑了凑。
白衣阴魂幽幽道:“再劝也无用,吾说了不投便是不投。”
一个问题重复回答了上千次,吾当真是个极有耐心的好魂。
得了答案,鬼差的声音听不出失望与其他,亦不坚持,只是例行公事地询问罢,平稳道:“我下次再来。”
鬼火一晃,便提灯渐渐远去了。
身后白衣阴魂长身玉立,修养极好地长作一辑以送别。
心下不由感叹,想若他在世之时,能有这位鬼差大哥般敬业的手下,必感不甚荣幸。
感叹未完,后方那鬼鬼祟祟的黑影拽住了他的衣袖。
——之所以叫它黑影,自然不是因为它爱匿于黑暗之处,而是因这位身上裹了极古怪的、浓浓一层黑色的云雾,面容和身形皆隐没于其中,只能依稀辨出来是个人形罢了。
反观那白衣阴魂,虽形体微透,却丝毫也无寻常阴魂的迟钝呆滞之色,那风姿卓绝的面容与身姿清晰可辨,灵动如为人殊无二致。
这厢被不由分说拽住了袖子,便回身好脾气地笑道:“这位水鬼大人,不知有何指教?”
恰在鬼差到来的半个时辰之前。
白衣阴魂照常无所事事地坐在河岸边上发呆——此地作为阴界连通阳界的一处关卡,鬼门关外正是不见来处、不知去处的忘川流水,横于其上的石桥是唯一的出入口。不饮孟婆汤,不得渡忘川河,因此他能逗留的,便也只有这一亩三分地。
阴界无白天黑夜之分,鬼魂亦无饮食睡眠之需,千百年过去,这白衣阴魂终日百无聊赖,不是看花就是看水,偶尔也能在奈何桥头看上一出痴痴怨怨的戏码。
总而言之,还是无聊。
于是,在他无意中发觉面前泛着淡淡红雾的忘川水面突生诡异涟漪时,第一反应不是有危险马上远离,而是非常好奇地走上前去。
后世人把这种举动类称“作死”,不过他作为已死之人,这一举动倒是无人可指责。
然后,在波纹荡漾开处,黑雾突起,只见一只乌漆嘛黑的手唰地直勾勾伸出水面,血红河水四溅,配上那深不见底的水下传来沉闷怪异的响声,其画面之效果,堪称惊悚。
白衣幽魂淡定且小心地后退一步,避开了飘洒的水珠。
只听哗啦一声,一个包裹在黑色雾气里的人影从水里钻出了头。
然而忘川之水只有吸力而无浮力,人影挣扎了几下,向岸上唯一的围观群众——白衣阴魂投去了求救的目光。
虽然黑影脸上只是一坨漆黑什么也看不清楚,但不知道为什么——白色阴魂看着冲自己方向伸过来的那只(疑似)手,默默地明白了。
然后他后退了一尺,诚恳道:“忘川水寒不可触,与君共勉之。”
黑影自立自强,几度挣扎,终于成功把自己扒拉上岸。
“你不要怕,我不是坏人。”黑影见他避瘟神一样离得远远,委屈巴巴地解释。“我是我是,水鬼。”
白衣阴魂眼尾一抽。
这忘川水沾魂则如毒销骨,顷刻便化作飞灰,从来只见掉进去的,未见过能爬出来的。且吾在此呆了三千年有余,亦从未听说过这河里还能住水鬼。
再者,方才水鬼二字前那个停顿,委实可疑。
罢了,无论这是只如何神通广大的水鬼,总归与他无关,理会作甚。
于是。
时间回到现在。
鬼差刚离开,黑影便迫不及待抓住了白衣鬼的衣袖。
“这位水鬼大人,不知有何指教?”
“那个,你,在这里呆了很久吗?”
白衣鬼心算了一下,答:“约莫三千五百余年。”
“好长。”如果能从这黑影脸上看出五官,想必定有一双熠熠发光的眼睛,“我学了好久,总是记不住时间,隔几天就忘。你好厉害啊。”
白色阴魂连称不敢,道:“每逢孟秋月半十五日鬼门开,正是阴间繁忙之时,这位鬼差大哥必来相询,倒也好记。”
]
对方来历不明,头顶正正写着“麻烦”两个大字,白色阴魂本不欲与其多言,然而这黑影就像粘在了他袖子上一样,亦步亦趋地跟着,甩也甩不掉。
“你为什么要呆在这里呀?”
“你在等人吗?就像戏文里唱的那样?我在凡间时还读过一些话本”
“你还要等多久?”
碰上这样神通广大的问题儿童,任他修养再好,也只有束手无策的份。
“吾并非在等人。”
发觉对方似乎脑补了一些奇怪的东西,白影道,“时间过去太久,吾已记不太清了。总之吾死的时候,并无什么挂念的人。”
“那为什么”
“吾只是不想转世罢了。你问吾为何,吾也只能回答你‘不想’二字。正如吾用面绝不食芫荽、着衣绝不着玄色,究其原因,无其他借口,只是因为吾不喜欢,不想而已。”
水鬼大人听得晕头转向。
白衣鬼叹了口气,续道:“再者,做人那般累,投胎转世一次便是受一世的辛苦,哪有现在的轻松闲暇。”
这句话黑影倒是听懂了。“所以,你就是懒呗!”
“哈。”白衣鬼失笑,赞成道:“不错,吾若投胎转世,想必也是天下一等一的大懒人,连自己也无法养活,过不了几年又要下来报到。为避免给鬼差大人们添上更多工作量,还是维持现状好些。”
“不对。”黑影摇头,“你身上的功德气那么重,若是投胎,定然是顶尊贵的王孙贵胄,别的不说,肯定一辈子衣食无忧。”
白衣鬼脸上的笑意骤然凝固。
他突然发觉自己竟不知不觉被对方完全带跑了思绪,如同被蛊惑一般说出了许多往日绝不会倾吐于口的话语,然而他亦清楚,那非是蛊惑,而是失误,因为方才的所思所想、一言一行自己都记得清清楚楚。
无论生时或是几千年后的今日,向来自负于头脑的他从未犯下这样的过失,一时之间,骤然尝了一把毛骨悚然的味道。
而在跟在旁边的黑影视角看来,白衣阴魂面上冷沉如水,便是自己说错了什么话才令对方不开心了。
尚不及出言挽救,又听白衣鬼问道:“哦?你的意思是,吾若投胎,必定是皇族?”
黑影点头如捣蒜。,
“你身上有大功德金光,我想,也只有皇亲贵族才受得住。这是好事呀,凡间最富不过皇家,听说那些鬼魂都千方百计想投个好胎呢”
“好胎?呵”白衣鬼面露讽刺,冷冷道,“吾最厌恶的东西,就是那些所谓的王孙贵胄!”
心情激荡之下,一把穿透黑雾抓住了黑影的衣襟,“你有办法的吧?把吾身上那层劳什子的功德给去了!”
“啊,不行!”
黑影手忙脚乱地把衣领从白衣鬼手中救下,他身上这层雾气看着吓人,实际却一点伤害也无,唯作屏蔽天机之用而已。
心念微转,眨眼间已驱动黑雾把破开的口子填补回去,方才道:“正因着身上浓厚的功德护佑,你才能免受地府阴气浸魂之苦,否则,莫说在此地呆上千百年,恐怕连一时半刻的维持清醒也是做不到的,早就被鬼差拖去轮回道啦。”
白衣鬼默然。
过了一会儿,扭脸道:“罢了,总归吾又不会去投胎。”
本章已阅读完毕(请点击下一章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