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要睡在这”(1/1)
?????回想起几天前发生在杰克房间门口的那一幕，陈译旻仍然心有余悸。他在脑内不断倒带、放映着那天的每个细节，杰克干燥而喑哑的嗓音，门板上往外冒烟的弹孔，当他开枪时甚至连头都舍不得抬起一下。是他对自己的枪法很有自信，还是他当时真的动了杀心？
?????陈译旻躺在床上，思绪像一团乱得找不到线头的毛线球。他用被子把自己裹成一条蠕虫，只露出一张冥思苦想的脸。突然，身后传来一声巨响，听这声音不用特别确认，挂在门背上的日历肯定掉了。
他软绵绵地蠕动到床另一头看去，是杰克一脚踹开了他的房门。他还没来得及开口，杰克便不由分说地将手上的枕头摔在他的床上。
?????“你还在生气吗？对不起，如果是用枕头的话，我现在躺好了让你揍——来吧。”
???没手没脚的蠕虫陈译旻躺在床上，摆出一副英雄就义的姿态，准备迎接胖揍。
?????“我要睡在这里。”杰克在陈译旻的旁边坐下。
?????“哈？为什么？”
?????“因为我的门现在被拆了，晚上睡觉没有安全感。如果遭遇入室抢劫的话，先被洗劫的一定是我的房间。”
?????——鬼扯。你是门没了又不是床塌了，有必要屈尊来我这凑合吗？还入室抢劫，恐怕到时候劫匪还要跪下来求你放他一条生路吧。
?????但陈译旻只是在心中翻了个白眼，没说出口。
?????“噢......那你的意思是，在新门装好之前我们俩交换房间睡？”
?????“不，是我要和你一起睡。”杰克把枕头摆放好，抽出陈译旻紧裹的被子，分给自己一半，“就在这张床上。你不给吗？”
?????“给，特别欢迎，热烈欢迎。我现在最不怕的就是入室抢劫了，有人翻窗进来拿枪指着我的头都不带怕一下的。”
?????——完了，他连我在房间里做什么都要监视了。希望他不会趁睡觉的时候一枪崩了我，第二天早上再轻飘飘地来一句“孤好梦中杀人”。
?????陈译旻难过地默哀着他在这个屋子里唯一的私人空间也没了。
?????“不早了，你想关灯睡觉了吗？”杰克的手放在台灯开关上，陈译旻思考几秒，感觉自己根本没有选择的余地。
?????“嗯......关了吧。”
其实他打算把知乎上那篇文章看完再考虑睡觉的事，但他自知理亏，只能接受今夜是一个失去手机刷屏的夜晚。
?????今天的杰克格外沉默，俏皮话和废话少了很多，或许是因为他还没从前几天的酗酒事件上缓过来。这几天杰克对他的态度也在不停变化，先是见了他就恨得咬牙切齿，然后是对他爱搭不理，接着是像陌生人一样平平淡淡，现在甚至还跟他客气起来了。比如刚刚关灯的时候，杰克居然会问他的意见。这放在之前简直是不可思议。
?????关灯后的黑暗再次倍增二人之间异常的沉默，连多余的呼吸声都显得格外尴尬。陈译旻并不习惯仰睡，他长这么大几乎都是侧睡。但此时他连姿势都不大敢变化，像具死尸一样直挺挺地躺在床上，什么都干不了，只能盯着天花板上灰掉的电灯发呆。
?????当他干瞪着眼，数到第十遍天花板上到底有多少条裂纹，却还是没有产生一丝困意时，杰克翻了个身面向他，小声说：“你也没睡着吧？我忍不住了，能帮我把手机拿过来吗，它放在你那头。”
?????陈译旻得到解救，立刻把头扭了过来：“你应该早点问我，现在我只能告诉你，天花板上有七道裂纹，有四道还开了岔。”
?????“哈......？”
?????杰克开始怀疑，难道他和十八岁的男孩都产生代沟了吗？
?????于是二人双双拿回了自己的手机，在黑暗中滑动手上发光的小屏幕，如饥似渴地汲取着社交媒体上大大小小的信息。二十一世纪人类的通病在此时体现得淋漓尽致。
?????等到陈译旻的手指再怎么滑动刷新，都看不到一条新信息时，杰克也打了个哈欠。他们同时按灭屏幕，背对背躺好。
?????“晚安。明早你起床的时候帮我拔一下充电线。”杰克说。
?????“......好，晚安。”空气再次安静下来，陈译旻在黑暗中眨眨眼，几秒后忍不住又翻了个身。
?????“那个......前两天送你回来的人是谁？”
?????问题说出口后他就有些后悔了，但现实世界里并不存在一个撤回按钮，只能静静等待杰克会怎么回应。
?????“噢，你说安东尼？他是我的新男朋友，那天晚上我们一起去喝了‘点’酒，本来我还打算在他家过夜的。”杰克平静地回答。
?????“可是他叫尤里，而且，我赌五美元，他绝对不是你喜欢的类型。你看，我记得的都比你清楚。”
?????“......去他妈的尤里吧。从这一秒开始我正式和他分手。”
?????小陈同学为自己再次撞破杰克的谎言在心中欢呼雀跃，但可惜他只能看到杰克的后脑勺，不能欣赏到他此时的精彩表情。
?????杰克把被子往上扯了扯，盖住耳朵，依稀可以看到耳朵边缘的颜色变深了些。陈译旻看着被沿露出来的金发，一丛丛趴在他的头顶打着卷儿，登时产生了一种不可名状的满足感。
?????“杰克......”
他忍不住伸出手，悄悄地将一缕金发顺到手心，用大拇指和食指摩挲柔软的发丝。微弱的光线下，发丝静静呈现出淡雅的光泽，好像不止瘙痒了他的手指，还瘙动了他心中的一角。
?????“还有什么事？玩手机就把亮度调低点，别开声音。玩爽了之后就快闭嘴吧。”
?????“我是说，你不打算，呃，做点什么吗？”陈译旻小心翼翼地试探道。
?????“做什么？你这么大的人了还需要晚安吻吗？我不会施舍你的，巨婴。”杰克的语气有点不耐烦。
?????“不不不，算了，你当我没问过......”
?????——他明明知道是“做”什么，他就是在装傻。陈译旻朝他的后脑勺吐吐舌头，做了个鬼脸。
?????“噢——我明白了，今天没有那个心情。”
?????被单下的身体动了动，杰克将要翻身，陈译旻迅速梳开刚才被他玩乱的头发，赶紧藏起那只捣乱的手。他们的距离一下子缩短许多，呼吸都可以直接喷在对方身上。杰克的脸在陈译旻的瞳孔中近了，近了，近得他可以数清对方的眼眶插着多少根睫毛，近得他可以用笔描绘出对方鼻梁上驼峰的曲线，近得他可以在对方澄亮的绿色眼睛里，看见自己汗涔涔的脸的倒影。
然后，仿佛世界在此刻按下了静音键似的，他只能看见那副微微抿起的柔软嘴唇，缓缓做出这样的口型：
?????“晚安。”
?????薄薄的眼皮覆上他的眼睛，剪断从眼底发散的光线。他比陈译旻高一些，但借床铺的帮助，陈译旻得以见到他头顶上打圈的发旋。浓密生长的金发有的散在枕头上，有的贴着他的额头，有的被他捋到耳后。他们的身高差一下子逆转了，杰克就这么安安分分的，几乎是在他怀里面浅浅地呼吸着。
?????陈译旻反反复复调整手臂的摆放位置，觉得怎么放怎么别扭。最后他决定将手掌搭在杰克的腰侧，闭上了眼睛。
???夜是静默而流动的，月光从百叶窗缝隙间漏进来，筛下破碎的，淡白的光斑和摇晃的树杈的影。平淡的呼吸和窗外淅淅娑娑的各种声响刷过鼓膜，成为推助睡眠最好的白噪音。伫立在木地板上的床仿佛化成一叶扁舟，在水面漂漂摇摇，陈译旻就这样缓慢地，缓慢地漂流进梦的水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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