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1/1)
文自胜蓦地抬起头,诧异地盯着程成。
“别问我怎么转行交警的,一提这事我就来气,太窝囊了。不过我这可不是说交警不好的意思啊,我还挺喜欢现在这份工作的,节目一播咱也算半拉明星了嘿嘿。就是毕竟不是老本行,心里老惦记着那些毒贩子放不下,一天看不着他们就一天不自在。”
“所以,这就是你对王大力、崔金他们感兴趣的原因?”
“不完全是。”程成拍了拍自己的左腿。
文自胜心里一紧:“难道”
“我这条腿,就是被人报复,给货车撞瘸的。”
见文自胜瞪大了眼睛盯着自己半天不说话,程成安慰道:“干我们这行的难免遭人报复,也怪我自己不小心,才让他们得逞了。”
“你知道是谁对你下的手吗?”
程成摇摇头:“知道了又能怎么样呢,还是抓不到人,我这条小命还在就谢天谢地了。不过正是这次意外,惊动了上级,连武局长都来医院看望我了,还说可以把我调到市局的行政岗。”
“你是怎么回答的?”
“我说谢谢您的好意,但是我还是想留在缉毒队。武局没说什么,可是等我快出院的时候市局忽然来了消息,说交管宣传处正好缺个人,局长又亲自来跟我谈了一番,我只好答应了。”
“他为什么这么想把你调走?”
“我也不知道,等我就职了才知道,宣传处正在筹划一个电视节目,之前我们禁毒总队的陈队正好跟武局提起我,觉得我很合适就把我推荐上去了。”
“然后你就当上了《平安旅程》的主持人。”
“是啊。”程成叹了口气,“唉,这都是命。”
文自胜沉思片刻。“你当初是因为什么事情被毒贩报复的?”
这话就问到了点子上。程成看着文自胜,他的目光有一些急切,却又有些别的东西。他应该知道吗?
“当时发生了什么?”文自胜又问了一遍。
程成不急着回答,而是反问道:“现在该轮到你说说了,为什么你经常在那些毒窝子里混?你不像是那种人。”
文自胜直直地看进程成的眼睛:“如果我告诉你,我的父亲,也是一名缉毒警呢?”
这下轮到程成惊讶了。他怔了一下,随即恍然大悟。“这就对了,这就对了。一般人怎么可能一眼认出吸毒的人呢!可是”程成犹豫一瞬,“你为什么跟我说,你父亲出车祸去世了呢?”
“我父亲是在卧底行动中,被毒贩杀害的。那次行动就在北港。”
“行动是什么时候,在哪里?”
“零七年的冬天,在白湾区。”
程成沉默了一会儿,似乎在回忆什么。“零七年那年我刚毕业,正好被分配到白湾区缉毒大队,冬天的时候也参加了一次大规模的抓捕行动。当时我们是和香港警方合作的,配合行动的卧底,就是从香港那边来的。”
文自胜的眼睛忽然闪出异常的光。“你认识他吗?”
“因为出于安全考虑很多信息都是保密的,我只知道他的化名。”
“是什么?”
“姓钟,叫钟念胜。”
文自胜的声音忽然有些破碎,眼里的光也在闪烁:“爹”
“他就是你父亲?”
程成忽然被文自胜紧紧抓住胳膊,吓了一跳。
“你见过他吗?”
“见过一面。”程成点点头,回忆道,“那天是收网的转天一早,我在警局里碰到了他。当时我脸上挂了彩,正在上交枪械。他走过来,心情好像不错。他拍拍我的肩膀,对我说了几句,大概就是:‘小伙子,你辛苦了,一会儿快去处理下伤口吧。我的儿子年纪比你小一些,我希望将来他也能和你一样,做一个勇敢的人。’他又鼓励了我几句就走了。当时他给我的感觉就是很亲切、很随和,跟行动时的那个他完全不一样,也跟大多数缉毒警察完全不一样。没想到第二天,我就听说了他遇害的噩耗。”
文自胜也陷入了回忆。“父亲遇害后的第二天,我父亲在警局的朋友方警官来我家,把我接到警局。他们告诉我的时候,我很平静地就接受了这个事实,平静得让他们有点担心。我说我知道父亲的工作很危险,随时都有可能会殉职。他们安慰了我很久,还道歉说不能带我去参加父亲的葬礼,也不能公开他的身份。他们说什么我都说,我知道,我明白。我的理智很平静,可是我的心在流血,在流泪。”
文自胜平时是那么冷静、平和的一个人,可就在现在,尽管他还是一样地有条不紊,他的语气还是一样镇定,他的眼眶却红得像要滴血,他的声音也克制不住地颤抖。他或许从来没有对谁说过这些话,程成想,他能对自己说出来这些话,既对他很重要,也对自己很重要。程成把椅子挪近了一点,一只手轻轻覆在他的手背上,安静地用目光鼓励他继续讲下去。
“那天之后我就照常去上学了,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后来我去警局,问方警官,他们有没有查出我父亲是被谁所害的。他们没有查到。每个月我都会去问一次,就这样过了很久都没有任何消息。我知道他们尽力了,方警官是我父亲生前的好友,他也很想查出凶手,可是那很难。于是我开始找他打听关于我父亲遇害一案的线索。一开始他不肯,他怕我会做出什么冲动的事,可是后来他心软了,说等我成年了就给我一些线索。我十八岁的时候,母亲要带我搬去北京,因为那是她的老家,有她可以依靠的亲人,而且那时我中学毕业了。就在我离开之前,方警官给了我两条线索。在北京读完大学之后,我用这两条线索找到了齐东强和凤姨,他们就是和两条线索密切相关的人。”
“所以你来到北港,就是想查出杀害你父亲的凶手?”
“我一定会找到的。总有一天,他们要血债血偿。”
“不是血债血偿,是缉拿归案。”
“都一样。”
程成叹了口气。“好吧。不过不管怎么样,你都需要个帮手吧?”
文自胜通红的眼睛眨了眨,眼里的泪光闪了闪。
“而且最好还是个有门路、有经验的老大哥。”
“什么?”
“你又不是警察,一个人查案,多难啊。”
“你是说”
程成啧了一声,手指戳着自己胸口,“我,程成,你程——给你做帮手,不追到凶手绝不罢休,行不行啊?”
文自胜没想到程成会主动提出帮他查一桩十年前的旧案,为了和他并没什么关系,才认识了几天的自己。这不仅仅意味着要付出更多的辛苦,还意味着他或许又会陷入曾经的危险之中,那份凶险曾经差点要了他的命。
“哎呦兄弟啊,行还是不行你给点反应啊?是不是看不上我这个瘸腿的老交警?”
“不,正好相反。”文自胜蹙着眉头,嘴角却带了点笑意,“有那么几个瞬间,你让我想起我父亲。他是个卧底警察,他做着最危险的工作,可他也是个非常可爱的人。他陪着我的时候,总是喜欢和我称兄道弟,总是能逗我笑。他常常照顾不好自己,可是他很会照顾我,虽然他回家的时间总是很短。我常常想,等他退休了,一定要让他待在家里,让我也好好关照他。”
“你是我见过的最会关心人的人之一了。”程成说,“而且,你也没有辜负他的期望,你也是我见过的最勇敢的人之一。”
“程,”文自胜的语气忽然变得小心翼翼,“我能不能”
“什么?你尽管说,你想要什么都行。”
“我能不能抱一下你?”话一出口文自胜有点后悔,他从没对谁提出过这样的要求。
程成愣了一下,但很快就笑了起来,对他张开双手。文自胜起初还有些犹豫,但是对方的笑容打消了他的一切顾虑,他直直扑进面前的怀抱,把脸埋进程成的肩膀,胳膊紧紧地箍住程成的腰。他眼眶里积存的泪水瞬间滑落,洇湿了程成警服的衣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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