里维拉与骑士（无肉剧情章(1/1)
莱特不会飞。暂时是这样。
目前市面上通用的交通工具最晚也是在一百五十年前设计的，目标群体基本具备强行降落能力，就算资质有差异，在地上躺一会儿也能恢复完全。混血种、奴隶和外来者，只能依附于他人来去，在更远的过去甚至不能登上远距运输工具。
坠落时的风坚定地抗拒着莱特，衣摆被吹得鼓动而遮挡视线，下落速度越来越快，摩擦过于剧烈以至于周遭燃起零星火焰。隔着狂风与火星，遥遥望见浮空的目的地。偏僻的星系也有值得称道的景点。着名的星际游客必去之地里维拉，建在因战争而沦为废土的深渊之上，从上往下俯瞰像片不规则的绿叶，植被与建筑群融为一体，在城市里起伏绵延，高度不一的功能区之间由泛着柔和光线的通道连接。整座城市是动态的，各区域的高度、位置遵循一定规律而变换。城市之下的地面大面积凹陷，边缘呈现出红与黑色的荒芜，越靠近城市的地面凹陷得越深，深不见底的中间区域躺着岩浆与岩浆里的高能量矿石。城市底部镶嵌三十八座倒立的能源塔，利用深渊的辐射和矿石供给城市运转，塔面的反光和灯光于暗色背景里熠熠生辉。
莱特属意的降落区域位于里维拉正中心。造型古朴而老旧的宫殿群被三片湖泊环绕，森林的绿意与艳红宫墙遥相呼应。他本想直接降在湖泊边，半路看清森林边缘笼罩着透明斥力屏障，无奈之下只好转向至右边临近的第五十三区。
风拥抱着莱特，变化着力度和风向，粗暴地将他扔到地上。莱特踉跄几下，总算毫发无损地站稳，低头时发现风衣被撕裂了几个大口子，十分狼狈。正好旁边有一队巡逻的卫队，见状派出两名成员过来，礼貌地道歉：“不久前中央专员前来调整重力数值和风力水平，因为最终数值还未确定，我们只通知了本地居民，给您带来了麻烦，实在非常抱歉。”
莱特摆摆手，不甚在意。
稍高的卫队成员舒一口气，扬起更亲切笑容：“如果您不赶时间的话，请问能让我们带您去更换衣物吗？”
莱特脱下风衣，拒绝道：“里面的不需要换，就不耽误你们巡逻了。”
另一位成员阻止了同僚的动作，请莱特留下个人账号以报旅游司弥补其损失，便体贴地离开。
在五十三区游荡了一会儿，确定真的没有任何公开通道能进入城中心后，莱特找到一座非常高的外星游客住宿兼观光塔，宣称其顶楼专为观赏宫殿而建。估计是吸引游客的噱头，但聊胜于无。
登塔比意料之中麻烦，每四十层便有一次安检，越往上越丧心病狂，恨不得把客人的生物信息全部测一次。还只是明面上的。莱特不止一次感到隐晦的精神波动，轮番查验确保客人精神状态稳定甚至良好才允许放行。
在第五次安检时，排在莱特身后的一个年轻客人主动搭讪：“还要检查三次才到啊，好累。”
莱特顺势说：“你也预约了顶楼吗？”
年轻人说：“是啊，我是出差最后一天，明天就离开，特意在走前来看一眼先祖圣殿。你呢。”
“我专为它而来。”莱特隔着人群望见塔外森林一角，说。
“你独身前来吗？”对方很惊讶的样子，“你看上去刚成年不久。”
“我的星系比较保守，没有开放给民众观看的圣殿，我的家人又担心我太年幼，不赞成我出远门。”莱特露出狡黠笑容，“我只好自己一个人偷偷来了。”
他也笑，说：“祝你的信仰能被王听见。”
到达顶楼时临近夜晚。
与其他楼层不同，这层只能算是个平台，设计非常简单粗暴，中间是圈巨大的降落台，比其他地方稍高一些，边缘由一人高的透明薄膜拦着，顶端基本暴露在大空中。全部游客抵达后，通道关闭，楼层静静脱离主体，随晚风飞向城中心。随着距离缩短，同行的客人激动起来，纷纷涌到最接近森林的一侧，顶着足够吹翻幼儿的风观赏晚霞里的宫殿。顶楼在森林边缘停下之前，最外围的湖泊水面翻滚，飞出一个驾驭着巨大蓝鸟的骑士。莱特清楚地看到他身上亮起一簇白光，非常短暂迅速，屏障识别出白光携带的信息，打开一个小口容他飞出。
执勤的骑士处于不完全战斗状态，只在四肢和脸部覆盖一层坚硬的黑甲，背部的翅膀收起来搭在身后。降在顶楼时，他身上的水珠还未落干净，顺着外甲的缝隙与肌肉线条滑下，一双饱戾气却克制的眼睛盯住在场游客。
他极为高瘦，一头银发随意地披在肩上，自我介绍道：“圣殿军团里维拉殿第二支队骑士，塞洛玛，排位一千三百七十五，等级为裁决者，向您问好。”
例行公事一样嘱咐游客们：“为保证您的安全，请不要尝试离开我眼睛可见的范围。无申请的任何意义上的饮食、任何程度上的交配、常规定义内的决斗、生育、意识空间建模等行为都被禁止，详情可查阅圣殿保护法第五百四十二修订版。如冒犯圣殿，我将有权对渎神者进行包括但不限于处死的裁决。最后，愿王之辉光普照各位。”
莱特看了骑士一会儿，在他察觉之前转移视线。
暮色下的圣殿与天空一色，星群在远处闪耀，湖泊倒影着宫墙一角，稀稀落落的鸟兽从四面八方回到巢穴里。最高的宫殿塔尖处亮起一盏橙色的灯，然后是第二盏，第三盏，像微风拂过，由上往下，缓缓蔓延，摇曳的烛光仿佛燃在心上。
游客们呼出一口气，又哽在喉头。莱特的视野里却出现他们看不见的人。身穿黑袍的长辈枉顾薄膜的阻力坐在露台边缘，手指搭在膝盖上，很惬意的，哼起小曲。
骑士皱眉，环顾四周，视线在莱特的方向停了一瞬。他忍不住转动手腕，战斗的渴望蠢蠢欲动。
莱特没有回头，感受到骑士隐秘的焦灼，很嫌弃地无声对黑袍说：“你出来干什么？”
“缅怀旧居。”黑袍眼神柔和，眺望着远处的宫殿，徐徐问：“你真的不是故意来这里？”
莱特冷笑，并不出声。
“莱蒂，”他轻声说，“我们都知道你在困惑什么。每个王都有这个阶段。”
“包括你？”
“包括我。”
他笑：“相信我，你闹出来的和将要闹出来的事都不算什么。”他遥遥指着宫殿最高的房间，示意莱特：“看，那是我曾经住过的地方。或者，被囚禁过的地方。”
莱特惊愕地望着，几乎愤怒：“谁？竟敢！”
“所以我说，你的那些小恶作剧不算麻烦。为了防止我发脾气，我当时只被允许在床边活动，窗户是封闭的，食物经过几十道手续后送进来，访客只能投影，监控对面有三班人马轮替盯着。”
“如果是我我宁可自杀。”莱特气坏了。
“他们没有办法。我们都没有办法。”他想起生前的故事，该怎么讲给小孩子听，那些他暂时无法理解的选择。
“我和你们不一样，我不是生来就知道自己是王的。我那时太年轻也太偏激，族人于我是死敌，我们都不愿妥协。为了活下去，我和他们合作，双方都知道我谋杀了竞争对手后下一步就要清洗或灭绝同族。他们说我是暴君斯坦斯二世。”
他的手指敲击膝盖仿佛弹奏乐曲，神色很平静甚至可以说得上安详，“我们经历了战争、阴谋、死亡、牺牲。是这些改变了我。”
莱特更加迷茫了：“你是不朽之王后最伟大的王。”
黑袍眼神柔软，站起来，轻抚莱特头发，告诉他：“因为我知道，我身上带着我所爱之人的信任。还有许多人的。莱蒂，我们握有进化与繁衍的钥匙，这是我们被信仰的原因，但不是最重要的。王是守护种族最后的种子，但可以做的比它更多。”
“哦。”莱特干巴巴地应声。
“哗啦——”宫殿下飞出一群白点。是白色的鸟，羽毛洁白而柔弱。
莱特在游记上看到过，里维拉殿特有的鸟类，千百年前专门引进的物种，相传有着阻止王之暴怒的能力。
特殊的时刻来临，同行的人神色肃穆，无论之前在做什么，都安静地站起身，双手指尖按在额头，闭眼祈祷。骑士也不例外，外甲潮水般退去，赤身裸体，单膝跪在地上，神色虔诚而纯净。
高空之上仿佛传来一阵恢弘呼声，凝神细听又只有空白。里维拉蓦然沉默，风也停止了喧嚣，在沉默里，圣殿的烛光终于点亮了所有宫殿的窗。
莱特听见人们的声音，此时此地，一声叠过一声，城市中的，星球上的，星系之外的，同一时间，宇宙里所有族人都在念诵他不可诉诸言语的名。
黑袍拥抱他，说：“许多年前，你在这时诞生。离你破壳还有几百年，而于你之后诞生的一代，你的一代，已经记住他们的王。”
“以祖先的名义，祝你得偿所愿。”他的身影淡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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