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示现(1/1)
藏龙·01
“弃民之城着火了！”
数段由头戴式眼镜显示器“荷鲁斯之眼”录制的视频被迅速上传至网域。
视频中，一座高耸入云的破旧大楼正陷入滚滚浓烟中。
虽然被称作弃民之“城”，但它其实是一座巨塔。
它真正的名字是巴比伦塔。
这悖神的名字昭示着前历法时代人类的至高野心——在寸土寸金的首都建造能够承载百万人量级的八百层高楼，自成一体的城市生态系统使它无愧于人造天堂的主打招牌，据说在月球也肉眼可见它极具太空时代风格的玻璃幕面尖顶。
但就在它竣工前夕，它的投资商——共和国本身——便不幸破产倒闭了。
迄今为止，这座着名的烂尾楼宛如大地的脓疮，黏着在首都圈的边缘愈五十年，最终沦为弃民的乐园。
新兴帝国拥有严丝合缝的身份体系。每位子民自出身起便被登记在册，从心率到做爱频率，无一不处于荷鲁斯之眼的监控下。任何不轨之举被提前扼杀，犯罪率早已归零，美好的天堂时代终于到来。
美中不足的是，仍有些被天堂放逐的弃民。
他们不被荷鲁斯之眼“看到”，一切现代社会活动无法被验证、接入和开展。
不被看到便不存在，他们早已被遗弃。
帝国从未承认弃民之城中存在任何生命迹象，所有关于它的研究报道都被抹杀，“弃民”也被重新修订词义。
就在方才，着火视频被迅速删除，上传视频者被依法拘禁。
用于调整时间线的“铁幕”随之升起。此时，任何首都子民透过荷鲁斯之眼往西北角看去，只会看到昨日的弃民之城，一如既往的灰扑扑脏兮兮，屹立在蔚蓝祥和得近乎虚假的天穹下。
“林老师，我们要死了！”
弃民之城的火势正在快速由下及上蔓延，第三百二十五楼，苗苗幼儿园活动室外，助教俞小乐尖锐哭诉，“林老师，根本不会有人来！没人会来救我们我不想死，我不想死，我这辈子还没好好活过啊！”
“小乐，你别哭，你先带着孩子们往上走，在植物园等着我，我去找人来救大家。”林岸嘱托道。
“你去哪儿找人啊！”俞小乐六神无主地紧抓住他的手臂，划出一道道凄厉的指甲红痕，“林老师你你要丢下我们跑是不是！”
林岸苦笑道，“我往哪里跑，再说我哪跑得动”随即正色道：“你信我。”他声音极之沉静，却暗藏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和魄力。
俞小乐怔怔地松开手，觉得眼前的林岸好像突然变了个人。她熟悉的林岸是个再普通不过的幼儿园老师，三天两头生病请假，总是脾气温吞无精打采，被她欺负也笑眯眯不还手，口头禅是“放过我这个老人家吧。”
但若是回想起来，弃民之城其实是在这个男人到来后才逐渐走上正轨的。
在此之前人们悄无声息地生生死死，没有希望也没有未来，繁衍下的后代像老鼠般随意养大，从未接受过教育，十二三岁就追随着父辈的轨迹，靠捡拾高危辐射垃圾和加工电子零件为生，缺乏避孕意识和措施的结果是早早生下孩子，一代又一代重复无波无澜的短暂命运。
十年前，这个风尘仆仆的异乡人突然出现在弃民之城，就像一粒石子投入死水，虽然不曾掀起滔天大浪，但随着细微的涟漪一圈圈扩散，波及的范围越来越广。
茂茂植物园和苗苗幼儿园都是在他的推动下建成的，现在成年人在茂茂植物园里种植珍贵无害的花朵，他们的孩子也不再饥一顿饱一顿地无人管照颠沛流离，生活越来越好，人们第一次用憧憬的口吻谈论“以后”。
眼看十年的努力将要付之一炬，俞小乐不甘心，她知道林岸也不甘心。??
她猛一吸鼻子，面露坚毅之色，“林老师，我信你。”
她推开活动室的大门，室内顿时像炸了窝般一片叽叽喳喳，夹杂着不少奶气哭声。
俞小乐拍拍手：“小朋友们，还记得昨天看的动画片么？里面有个大英雄，打败了怪物。”她的声音不免嗡嗡的鼻音，更多的却是欢欣鼓舞的笑意，“你们想不想看林老师变成大英雄啊！”
“想——”
“嘘，那就偷偷跟我来。”
英雄啊。
门外，林岸喃喃道，“我也配当英雄么？”他自嘲一笑。
他加快脚步，走到东南角的落地窗前，用力推开玻璃幕窗，一时间天风呼啸而来，将他吹得踉跄，弯腰咳嗽许久。
在他的身下，高楼连亘的首都如浩无边际的钢铁森林，直刺向大灾变后的灰败阴霾天宇。
林岸从衣领下掏出一枚挂坠，犹豫了片刻才打开，不肯细看里面的胸像。
挂坠盒里除了照片外还栖息着一只小小的白额高脚蛛，他用指尖摩挲蜘蛛背甲上的黑色字，柔声哄道：“琪琪，醒一醒。”
琪琪抖了抖脚。
林岸微笑，把它夹出挂坠盒，猛地抛向空中。
还睡得三迷五瞪的琪琪：？！
如果蜘蛛能叫，此时它一定会啊——的惊恐飙泪尖叫。它真的好怕高，为什么每次都要这样对它。
蜘蛛在空中吐出一张银色蛛网，以此为圆心，林岸身为向导的精神屏障迅速展开，半径辐射小半个首都圈。
如果有塔楼的向导学导师在此，必定会嗤之以鼻：“不可能有向导的精神力能够辐射那么远，普通向导能够展开五米已经难得，即便是当年的神级向导林暗也做不到。”
其实当年的林暗做得到。在他的鼎盛时期，他甚至不为人知地入侵过荷鲁斯之眼的主脑，继而凌驾于整片大陆。
但现在的他早已衰弱，小半个首都圈确实是他的极限。
虚空中，无数蛛丝垂落，宛如莹莹雪线，遍布大地上空，宛如山河经纬，人间棋盘。
飞禽走兽穿梭于千亿雪线之间，便像琴弦被不断拨动，一举一动都被响亮地捕捉。
那些飞禽走兽正是哨兵们的精神动物。
林岸闭上眼，用意念柔和地召唤：请来救救我。
没有哨兵能够抵抗他的求助，此时此刻城市的角落里，哨兵们纷纷放下手头在做的事，开始向这里蜂拥赶来。
林暗呼吸渐渐急促。像这样大面积“召唤”极度消耗精神力，甚至开始透支生命力。
以他如今虚弱的状态，每分每秒都在勉力强撑。
突然间他捂住胸口，跪倒在地，蜷缩成一团，大口呕血。
他豁然睁开眼，定定仰视着远方天空，眼神惊骇。
刚才那是什么！
就在刚才，蛛丝触及到了庞然巨物的一角，那未知生物挥出一爪，直接斩断了大片蛛丝。
这代表有一个哨兵不仅察觉到了林岸的“洗脑”，并且悍然作出反抗。
由于蛛丝直接沟通林岸的精神本源，它这一爪无疑令林岸心神重创。
究竟是什么怪物，竟能反抗自己？]
难道是他？
应该说，也只有他！
可那孩子怎么会在这里？
“9102号货物已被送回。”
黑鲨武装直升机上，飞行员挂断通讯器，百无聊赖地打了个哈欠。这趟秘密任务还真是没有一点难度，说是从远星战场运回高危武器，还以为有多易燃易爆，没想到只是一个躺在休眠舱里的伤患而已。
但他还是不免好奇，什么样的人才会被说成是高危武器？
他偷偷观察过自己的货物。银发男人沉眠于浸泡着幽蓝液体的玻璃舱内，像一尊被冰封的远古神明，高大，强健，俊美，年轻。
飞行员的哈欠还没打完，突然传来一阵阵警报声，血红的提示灯不详地急闪，脚边漫过湿冷液体。
他惊恐地回头，就见休眠舱已被打破，营养液流了一地，赤身裸体的男人漫不经心地扯掉身上七七八八的输液管，将自己还湿漉漉的银发扎起，他抬头时顺道扫了飞行员一眼，飞行员登时毛骨悚然。
男人有一双爬行类的竖瞳，瞳色斑斓浅黄，犹如蟒蛇般邪恶。
不过他显然对飞行员没什么兴趣，一言不发地穿上军服军靴，戴上皮手套和护目镜。穿戴齐整后便自顾自地打开舱门，往万丈高空一跃而下。
鼓躁风声里只听一声悠长的沧海龙吟，震彻整个帝都。磅礴银龙迅速具现化，宛如一艘巨型空舰。
他足尖一点，已稳稳落于龙头上。
他锐利如鹰隼的眼睛直盯巴比伦塔，即便万米之外也纤毫毕现，被精密地寸寸扫描。
黑暗哨兵的感知力强大至斯。?
他一成不变的内心忽而无比焦灼和渴盼，又有一丝熟悉的迷惘和疼痛。
究竟是谁？
帝国最高作战室。
“怎么回事？嘲风怎么会在首都上空失控的？”
“他一直都处在感知过载状态，始终找不到适配向导，向导素早就对他无效，失控是迟早的事。”
“派空军去拦截，他要是真的胡来，就当场击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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