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夜天(推剧情/彩蛋婚后闯红灯)(1/1)
梁少帅冷笑道:“我成全你。”
他转身出去,等回来的时候,拎了个什么东西,拿在手中颠颠份量,嗵地砸在桌上。
“喝了。”
陈老板微微蹙起眉头,细白手指在那东西边缘转了一圈。是个大肚儿的酒壶,从里传来一阵浓似一阵的酒香。这是当然的,少帅府中的酒不可能差劲。
是美酒呢?还是鸩酒呢?
梁少帅见他迟疑,就哼笑一声:“不敢了?”
陈老板摇摇头,笑道:“少帅想要怎么解气,都是应当的。”手指一抹,往壶口上抹下来点红色的粉末,放在口中尝尝,就了然了。
最伤人的,并不是杀人。
善使剑的,斩去他拇指。善用弓的,毁去他双眼。
陈老板既然是个唱曲儿的,最珍贵的是什么,不言自明。
他们这些唱戏的,都是忌辛忌咸,甚至过甜的东西都不能吃,每早起来一碗梨子泡的水备着,就是为了留一副好嗓子。如今烈酒里加了辣子,并不是鸩,连说毒也勉强,但于陈老板而言,当真有些为难。
不过陈嗣非细细想来,若是要毁他嗓子,直接捆了,往口中塞一块炭火,不是更加省事么?比这还阴狠、杀人不见血的手段也有许多,他在梨园多年,也看了多年。也不知是少帅年轻,不识人间险恶,还是一时心软,给他留份颜面。
梁君顾跷着腿坐在一旁,一双眼睛时而落在酒壶上,时而落在陈老板低垂的凤眼里。说来很奇怪,他心中没有丝毫兴奋喜悦,反而像火上了浇油,脑袋里烧得嗡嗡直响。
他将这归结于仇人面容在眼前晃悠,且尚未承认罪行,于是站起身,踢踢陈老板的小腿,刚要说话,忽然陈老板抬起脸来,一对眼珠定定地瞧着他。
梁君顾不合时宜地想,这人眼珠怎么这样黑。
陈老板开口,他一夜未曾好好休息,嗓音已然有些哑了,“子嗣的嗣,是非的非。”
他说:“陈嗣非。”
梁君顾一时愣怔,半晌反应过来:是这戏子在讲自己的名字。说来好笑,他们之间甚至有了如此亲密的关系,但他还不知这人的名字。
就这一愣怔的功夫,陈老板已经托起酒壶,仰头喝了一口。但他平时吃得清淡,实在受不住辣,初时口中发热,不到片刻,那热落进肚子里,就恶狠狠疼了起来,火烧火燎。他一向意志坚定,此时也不免停下来,大口大口地喘息,眼角都叫泪水逼红。
梁少帅看见陈老板这副样子,背在身后的双手握紧,哼笑:“现在知道怕了?”
他说着这话,心里却恨不得这事赶快停止,似乎陈老板受的痛苦越多,自己也就越煎熬。
这是个什么理?!
梁君顾也是一时冲动,他从起床时起,耳朵边上就总萦绕着昨晚昏昏时候颠倒交错的语言,萦萦绕绕不胜心烦,于是找了些酒和辣子,想着叫这戏子哑几天。不过是小小的折磨,往后往后还要扒皮抽骨!
他在心里冲自己发狠,那厢陈老板灌了半壶下去,眼睫沉沉,口里、喉间都火辣辣地痛,比起吞一块木炭也不差多少。忽然手腕不稳,酒壶滚落在地,剩下半壶统统喂给了地毯。剩下一个陈老板坐在原地,艰难咳嗽两声,“哈啊”“哈啊”地喘着粗气。
梁君顾听见这喘声,后背跟着一凛,顿时如同听见无常叫魂,抓起被放在椅背上的军服,头也不回地走出卧室,把肖副官叫来,让他把陈老板拖到后头西角楼去关着。少帅不曾娶妻,府中有许多小楼空闲,西角楼就是最偏远的一个,就算在里头杀了人,也不一定有人听见。
肖副官懵得像只抓不到尾巴的狗。昨晚是他把陈老板请上小轿车跟着一起来的,亲眼见着这人忙前忙后,熬到快天明才趴一会儿。他是个耿直汉子,一对浓眉挤在一起,颇有些替人抱不平的意思:“少帅,这样不好吧。”
梁君顾一脚踹他屁股上:“废他妈什么话。”往书房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恶狠狠嘱咐:“锁起来,不许给他吃喝!”
肖副官被逼无奈,又觉着这事儿不能告诉旁人,就自己连扶带劝,把陈老板请进西角楼里。锁么,也不敢锁得太狠,只栓了个脚脖子,还絮絮叨叨地劝,咱们少帅脾气不好了些,等消了气,自然就回来了。
梁君顾坐在书房里时,却丝毫都不想过去看看,恐怕自己看见那戏子的一双眼睛,再生出什么古怪的心思。他心中烦乱,一会儿想:那人怎么不反抗?一会儿想:你叫他折辱得还不够么!手边打开一页公文,从早上看到中午,硬是把钢笔的笔尖耗干了。期间有人从外头送饭给少帅,也叫少帅兜头闷了几句,莫名奇妙地走了。
少帅这脾气来得急,从昨晚赴宴开始只喝了几杯酒,此时空耗到晚上,整栋宅子灯熄了大半的时候,手腕一抖,觉着小腹里阵阵绞痛起来。梁君顾其实身体不大好,早年跟着父亲东颠西跑,又碰上过荒年,于是养成了坏毛病:不吃的时候,饿两三天也可以。只要面前有吃的,必须要统统吃下去。
这习性仿佛一只流浪惯了的野猫,因为不知道有没有下顿,所以把所有食物都塞进腹腔。一来二去,闹出了胃病。按理说如今生活过得好了,只要慢慢将养,规律饮食,也不难治好。偏偏少帅忙起来顾不上吃饭,闲下来又吃得很多,大夫叫他规律饮食,他说:兵荒马乱的,能吃饱不错了!依旧我行我素,大不了疼昏过去,醒来再吃药。
这般从不把自己的身体当一回事,胃病自然难以根治,反反复复成了顽疾。关于这事儿,三爷也劝过两句,但毕竟不能时时管着。一旦看不住,臭小子立刻几天不吃饭,或者逮到一顿便胡吃海塞。
少帅点一盏油灯,想趁着黑摸进厨房,随便吃点什么;但走到一半,脚步就不由着自己,拐出自己住的小金楼。冷风很大,他紧紧裹了下军装,忽然想起:西角楼没住过人,里头也没有家具。里头甚至很多地方,还只有一个木制的轮廓。
陈老板从夜里醒来时,只觉四肢酸酸沉沉,看东西都带着重影儿。他昨夜不曾休息,喝了辛辣的东西,又被关在小楼中,一面承着地板的湿气,一面吹着冷风。如今身上阵阵发烫,发起了低烧。吞咽口水时,只觉一个肿块上下滑动,火辣辣地疼。
他是被人开门的声音吵醒的。这样深更半夜,哪里会有贼子,来偷一个不曾住人的房子呢?于是勉强睁开眼睛,看见门口站着个灯光盈盈的影子,再走进了,就看见影子后头站着个人。
梁君顾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鬼使神差的进来。天这样黑。风也这样冷。他大可以回到卧房里,枕着香软的枕头,盖着暖腾腾的被子入睡。但心中萦绕的东西,逼着他,拿刀胁迫着他,无论如何都必须过来,问上一句。
梁少帅张开口,想说“你”,犹疑了一下,说的是:陈嗣非。
有些话肖副官并没有说错。少帅脾气急了些,本性却没人们想象里那么易怒。旁人说的话,他都有好好记着。
胃又开始隐隐地疼,像被人用手握着,拧衣服似的绞成一团。梁君顾扶着门框,脸色苍白,走到陈老板身边,半跪在地上。
昏黄的灯光映亮两人的脸。风“啪”地吹开窗棂,连带油灯中灯火明灭。梁君顾就在这风声里皱起眉头,问:为什么?
陈嗣非一怔,张张嘴想要说话,但喉咙肿得一丝气音儿也透不过去。然而梁君顾为了这个问题秉烛夜行,也表现出了十足的耐心,忍着腹中一阵强似一阵的绞痛,又问了一次。
为什么?
若是能说出个不得已的理由,他说不定说不定就放这人走。
陈老板终于听清了问题。若是换了旁人,大概能找到许多借口。譬如形式逼迫,譬如少帅不良于行,唯有解了药才能走,譬如
但他说不出话,也不想说。于是伸出手掌,示意少帅也递过手来,写几个字。
梁君顾把暗地因疼痛握紧的拳头缓缓打开,任凭对方捏住。但只看着那根细白手指往掌心划了两下,他就再也忍不住,忽然反握住那只手,身体栽歪下去。
陈嗣非发着低烧,身体也很弱,两个人一同仆倒在地。他被梁少帅撞得眼前一黑,抬手摸见对方背后,并不贴身的军服,也早被一层一层的冷汗打湿了。
陈老板慌起来,又说不出话,只能推着少帅的肩膀。但梁君顾痛得整个人蜷在地上,握着陈老板的手也跟着发抖。
陈嗣非在少帅身上摸索,没有摸到脚链的钥匙;又抱起油灯,拖着锁链爬到窗边,只见天空黑沉沉的一片,少帅府仅剩的一点灯光,也被花园半遮半掩,看不真切。
救命
陈老板嘶声叫着,但细如蚊蚋,又是大半夜的,哪里能有人听见?他拼命震动锁链,又拍打窗棂,企图把人吸引过来。但西角楼离住宅太过遥远,深深隐匿在花园里,梁少帅深夜偷会,自觉面子上过不去,也没叫人跟来。如今空荡荡的一片,竟无人来管两个病秧子。
陈老板脑子烧得有些转不动。其实应当有更好的办法,但如今他只想得出一种。幸好他自小干粗活出身,即使生了病,力气也很大。于是拖抱着半昏半醒的梁君顾,小声叫着:君顾。
京城里的人,都知少帅叫梁君顾,敢只叫他名字的,却没有几个。
梁君顾勉强把眼睛睁开条缝,感觉嘴唇被什么轻软的东西烫了一下。极快,转瞬即逝。随即有人叫他:君顾。一面叫,一面拖着他到被风吹开的窗棂旁边。他腿脚疼得发软,勉强撑着翻出了窗户,后背重重落在地上。一时摔得懵了,眼睛半闭半开,盯着黑而无垠的夜空。
他看见夜空里渐渐升起灰的、滚滚的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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