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1/1)

    周末是时荀淼最快乐的时光,看书也好、写题也好甚至坐着发呆都比在学校应付方久琢、应付一些奇奇怪怪的目光来得轻松自在。

    时珍淑不会来管他太多,她的新丈夫也基本没见过几次面,时荀淼在这幢小洋楼里几乎是个透明的存在。今天时珍淑和那个老头子去参加晚宴,时荀淼一个人在家。吃完厨娘简单做的晚餐之后,他又回到自己的房间待着。

    其实也没什么事情可做,老师布置的作业已经完成,书也看得差不多了,时荀淼无聊地坐在床上,看着落地窗外的昏暗庭院,一下一下地数着数,就像从前每一个他在深夜等待母亲回家的夜晚。他已经很久没这样做了,今晚莫名感到不安,只有这样才会让他安心。

    从一数到一百是小时候的极限,现在他能从一数到很后面很后面,却依然喜欢数到一百之后再从头数起,乐此不疲。不知数了几回,时荀淼坐得腿有些发麻了,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想拉上窗帘,正巧看到老头和时珍淑坐的那辆黑色轿车打着大灯缓缓停在院门口。时珍淑裹着皮草外衣,挽着老头的臂弯,装作小鸟依人样倚在比她矮小许多的老头身上。

    时荀淼顿住的手继续拉上窗帘,不知是他的错觉还是真的,在合上窗帘的那一瞬间,他好像看到时珍淑颇有深意地往他房间的窗户看了一眼。明明是他母亲,可时荀淼却感觉像是被毒蛇盯上一样可怖,他指尖有些颤抖,跌跌撞撞地走到房门边想要把门反锁起来。

    “啪嗒——”

    门落锁的声音使人安心。时荀淼走到书桌前的椅子旁,慢慢坐下。他伸手在剩余的信纸上细细摩挲,一不小心,锋利的纸张把他的食指划了一道浅浅的口子,不见血,只是皮肉微微裂开。

    时荀淼对于这个没什么痛感的伤口毫无察觉,他继续用指尖在纸张间搓弄,似乎这样才可以把他腾上心头的无名焦虑给缓解些许。

    分针嘀嗒,已经走了半圈。

    时荀淼抬头看了一眼挂在墙上的钟,轻轻放开已经被他磨到起毛边的纸张,站起身往床边走去。没等他把被子铺好上床休息,那扇已经反锁的房门的把手被人转了一下,没扭开。时荀淼停下手中整理被褥的动作,慢慢直起身,眼睛直直地盯着不远处的房间门。

    他没有主动去把门打开,因为他知道不需要。只有他母亲有事要找他,就算锁上门也是无济于事,他刚才反锁的举动不过是在寻求自我安慰罢了。

    ?

    过了一会儿,门外传来钥匙插进匙孔,扭开门闩的声音。

    又是“啪嗒——”一声。

    而这一声,带给时荀淼的不是安心,而是后背发凉的恐惧。他不知道时珍淑要找他有什么事,总之每次她主动来找他时,都不会是好事。

    时珍淑把钥匙扔到女佣人的手中,独自走进儿子的房间,顺带把门带上。她刚洗过澡,头发还沾着水汽,没来得及卸妆,带着半残的妆容,依旧美艳照人。

    时珍淑款款走进时荀淼的房间,她四处打量了一番,发现没有柔软的沙发可以坐着,便一屁股坐上时荀淼的床边,还拍了拍身旁的位置,让时荀淼过来坐。

    时荀淼伫在床的另一侧,没有过去。他先开口问道:“这么晚了你有什么事吗?”

    时珍淑拨了拨头发,发丝上几滴滚圆的小水珠随着重力滴落在时荀淼的床单上,“你还真是了解我。的确有事才来,不然我都快忘了你是住在这个走廊尽头。”

    时荀淼背过手,暗暗地掐了一下手心,没有接话。

    时珍淑也不知是在等他作声,还是在思考要怎么说出来,顿了一会儿,才接着说道:“既然是母子,都彼此了解,那我就直说好了。今天我和王生去晚宴,晚宴的主人——方家,方家唯一的小公子亲自找到我们,当着他爸的面,点名要你,时荀淼搬去和他住。”

    怕时荀淼插嘴,时珍淑飞快地给他分析利弊道:“你知道方家是什么地位吗,是我们这些平民做梦都不会拥有的财富和地位。我和你王叔叔都指望你了,没想到你还是挺厉害的,钓到这等人物,跟一个年轻又好看的男人,你比我命好太多。”

    ?

    “”时荀淼听完母亲的说辞,不由地拧起眉,他咬紧牙关,僵了半晌,才说道,“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现在还是旧社会吗,凭什么我要过去和他住?”

    时珍淑知道自己不在理,手不自然地绞了绞垂落在肩头的发丝,张嘴申辩道:“淼淼你这么激动做什么,在我面前还装呢。你那天那副模样回家,我都还未说什么,现在你在这做什么贞洁样子。我不知道你那个男人是不是这个方家小公子,但我们已经答应了别人,这周末你就搬过去吧。”

    “这就是你跟我说的,来过的新生活你骗林叔叔说带我来,等以后给我做手术,都是骗人的,我早就应该知道,偏偏对你还抱有希望,哈哈,真可笑。”时荀淼目光如炬,死死地盯着时珍淑。

    时珍淑对于时荀淼的指责没有丝毫羞愧,她面色不改地站起身,对时荀淼下最后的通牒,“我倒是想啊,可是你自己保护不好,被别人看上,我能有什么办法。赶快收拾收拾,明天早上别人就来接你了。”

    她说完,就径直走出房间,冷漠得仿佛是随便把一只宠物狗转送给别人,而不是自己的亲儿子。

    第二天,时荀淼提着小小的行李箱下楼。女佣热心地询问他要去哪,他摇摇头没有回话。其实他在这个家根本没有什么东西需要收拾的,除了几件衣物,没有任何东西是属于他的。

    时珍淑和她丈夫都坐在客厅的沙发上,两人听到他下楼的声响齐齐抬头望过去,似乎就是专门在候着他。时荀淼神情冷漠地与他们对视,慢腾腾地拖过箱子,走到客厅中央。

    “他来了吗?”

    王生,他母亲的新丈夫,满是肥肉的肚子腆着,憨憨地笑了笑,说道:“这个小淼你不是应该比我们还清楚吗?”

    时荀淼淡淡地瞟了他一眼,转身往大门走去。?

    今天天气不错,清晨的阳光和煦柔和,空气里带着庭院里青草的香气。时荀淼想这一次他摆脱这幢陌生的小洋楼,却不知接下来又该到哪里。他长这么大,好像每一步都是被人在身后推着走,从来就没有能自己决定过。

    时珍淑从里屋出来,走到时荀淼身边,王生没有跟着她。她坐在大门旁的摇椅上,翘着二郎腿,没有说话。

    母子俩就这样沉默着。

    时荀淼已经很久没看到时珍淑这样的仪态,她自从嫁到这里,就专门学习了上流社会的礼仪作风,给自己披上一层优雅美丽的外衣。如今这般,就好像是又回到曾经,他们还住在老旧街巷里,时珍淑闲下来的时候就会斜坐在旧沙发上,翘着二郎腿,点一只廉价的女士香烟,在呛人的袅袅烟雾里与小小的他相顾两无言。

    一辆纯黑轿车缓缓驶来,停靠在庭院外。黑漆漆的车窗降下,方久琢趴在车窗上,一张甜甜的笑脸,很开心地挥手,叫道:“淼淼!走吧!”

    时珍淑听到声音反应比时荀淼还快,她站起来笑着朝根本没在看她的方久琢点点头,随后侧身催促时荀淼:“快啊!这方小公子对你态度就是不一样,昨天那模样冷冰冰的,看到你笑得这么灿烂。”

    时荀淼无动于衷,他呆呆地看了不远处趴在车窗上等他过去的方久琢几秒,视线移到时珍淑脸上。

    “啪!”

    ?

    倏地,力道很足的一巴掌,直直打到时珍淑妆容精致的脸上。时荀淼的嘴唇抖着,他的掌心同样火辣辣的痛。

    这是他第一次敢反抗时珍淑,第一次敢向她发泄自己的不满,以这样暴力且直接的方式。

    像是就此决裂一般,时荀淼没再多说,提着箱子,沿着那没走过多少次的卵石路,走向方久琢的那辆车。

    司机已经下车候着,见时荀淼过来,接过他手上的行李箱,替他打开后座车门。

    车上,方久琢看到时荀淼坐上车,一把搂住他抱到自己腿上,乐呵呵地道:“淼淼刚才那一下好凶啊,不过我一点也不意外。”

    “方久琢,你知不知道有一句话是这样说的,忠厚老实人的恶毒,像饭里的砂砾或者出骨鱼片里未净的刺,会给人一种不期待的伤痛。”时荀淼坐在方久琢的腿上,看着四周被隔板封住而形成的一个密闭的车厢空间,平静地说道,“那一巴掌,在我妈妈眼里就是那种感觉。”

    方久琢笑弯了眼,他摸着时荀淼眼角的泪痣,喃喃道:“淼淼,我想亲亲你。”

    车驶离了这片别墅区。后车厢里,萦绕着黏腻的唇舌交缠声,缱绻难分。

    ——————?

    :取自钱钟书先生的《围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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