恋爱并不能治愈孤独(1/1)
两天以后，江世孝回校了。
陈强是最先发现他不对劲的人。他知道世孝的外婆去世了，可是果果只是告诉他不用担心。
可是他能明显感觉到，世孝的情绪不对。同学老师们看不出来，可他就是知道。
有些在意，本来以为对方什么都会和自己说的。
这天晚自习，体训生训练结束后，陈强回到班上。同学们都在埋头认真地做作业写卷子，却没有看到世孝。
夏天已经过去，天气有些转凉。陈强想到什么，先跑回了宿舍，从衣柜里翻出来一件连帽衫。
学校不算很大，但要找一个不知道在哪里的人，也没有那么容易。
终于，少有人去的小操场，隐约有点昏黄灯光的台阶上，有一个模糊又熟悉的身影。
他找到了。
“接着，不怕感冒吗”——陈强把衣服兜头抛了过去。
江世孝条件反射地一把捞住，嘴里不住地骂：“草草草，差点烧出个洞”
陈强这才看到，这家伙居然在抽烟，脚边还有好几罐东倒西歪的菠萝啤。
“怎么呆了？没想到我会抽烟？”江世孝熟练地吞云吐雾，表情有点放松，招手叫陈强坐在自己身边。
“你先把衣服穿上，凉。”陈强示意自己帮他先拿烟。
江世孝挑眉，古怪地笑了下，到底还是听了陈强的；几下迅速地把衣服穿上，果然暖和了好多，又从陈强手里接过抽了一半的烟。
他熟练地弹烟灰，动作倒是很流畅——
“我没烟瘾的，偶尔会来根放松一下。被你抓到还真是没想到。”
陈强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屈着腿坐在他身边听他讲。
“这个时候，大家都在教室上晚自习。从高一起，只要我心里不痛快了，就会跑到这里来。”
“以前也想过，如果以后谈女朋友了，我肯定要把她带到这里来，两个人什么也不做，发发呆也不错。没想到女朋友自己找来了。”
江世孝笑得猥琐，挤眉弄眼地调侃陈强。
陈强倒是没有对自己的女朋友身份感到尴尬。他是世孝的“女朋友”，世孝又何尝不是他的“女朋友”。
他打开了一罐没开封的，陪着身边的人一块慢慢喝了起来。两个人在凉凉的夜风里，腿偶尔靠在一块倒是非常熨帖暖和。
沉默了许久，江世孝的声音有些低沉喑哑。
“陈强，我有时候在想，如果没有出生就好了。”
“家境富裕，成绩优秀，长得也还可以，这种人说出这种话真的很欠打吧。可是我真的不止一次想过，如果没有出生就好了。”江世孝自嘲地笑着，有些无奈。
“我已经记不清我妈了。我有哥，有爸，可是我没有家啊。”
“不知道怎么跟你说。我爸我是真恶心他，给我弄出来一个大10岁的异母哥哥。至于我哥，天生没法相处。他开心，我就难受；他难受，我就开心。
“可是，长年累月地憎恶一个人是很累的。”
“我这么多年，犟着，别扭地活着”生怕自己不够优秀就会被抛下。
江世孝讲着讲着，心里有点酸。
生活不是小说，这么畸形的身体，真的可以幸福吗？是不是该庆幸自己家境不错，如果出生贫寒样貌普通，估计会更想死吧。
江世孝抬起头，吐出一股烟。烟雾翻涌里只见他脖颈修长，喉结脆弱地暴露在空气里。
“你喜欢我什么？”，他转头问身边的陈强。
虽然语气平和，但这个问题本身相当犀利了。
陈强想了一会，对方生的好，做人做事很漂亮；成绩优秀，而且两人在性事上也异常合拍。
可是他直觉不能这么说。
看到对方久久没作声，江世孝了然地笑了，弹了弹烟灰。
“你看，我有时候有一种，不得不保持优秀去取悦别人的疲惫感。”
“知道我为什么会喜欢你吗？”江世孝换了一个话题，陈强却并没有松一口气。
“那次在校外被小混混围着，我本来以为肯定要吃亏了。就算后面报复回去，当时当下，也是没有人管我死活的。”
“然后你出现了，没有假装没看到，和我一块打退了那群家伙。
“可是你知道我为什么会被围着吗？
“因为他们在欺负一个初中生，旁边的人全当作没看到。我看不过，帮了那个初中生，结果那个小鬼趁机跑了。”
江世孝呼出一口气，从心底里有些疲了。
“从小到大，我一直要求自己成为别人的保护者，做什么都要数一数二，要有爷们样。
“也许是我潜意识非常厌恶自己畸形的那部分吧。”
“如果，我是一个正常的男生，老头也许能正眼看我，因为我的天赋努力认可我；而不是把我当成一个易碎的瓷娃娃，一个吉祥物。
“如果我是一个正常的男生，我不会迷茫别扭。坦坦荡荡地跟江誉公平竞争，两个人各凭本事，而不是一开始就被抛弃在赛道外。
“我不会因为自卑所以拼命保持优秀，期待有人能看到真正的我。不会怀疑别人是否真的能接受真正的我。
“我可能会遇到一个心爱的女生，我会大胆勇敢地追求她。我们就像世界上所有的男女情侣一样，成一个自己的小家”
江世孝断断续续地讲了这么多，烟早就快烧没了，他索性一把摁在地上熄了，眼睛盯着地上的黑色痕迹。
“这次外婆没了，我只觉得这个世界上真正爱我的人又少了一个。我不愁吃穿，可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活着。
“也许从我妈没了那时候起，从我爸把江誉领进门起，我整个人就已经从底子里坏掉了，只是没人看出来。”
江世孝闭着眼睛，终于，把一些心里话说出口，感觉真好啊。
突然，他感觉到自己被纳入了一个暖和的胸膛里；坐在身旁的陈强侧过身，给了江世孝一个大大的拥抱。
“你这样讲，对我很不公平。”陈强的胸膛在说话的时候起伏着，就像低音提琴的音箱，回声沉稳。
他不带任何欲念地抱着江世孝，两个大男孩之间的那种拥抱。
“我不知道你究竟想表达什么，我喜欢你是因为你长得好成绩好能给我操？”
“啦啦队里，也有长得好的送上门的，可是我并不是谁都可以的。”
“你是最不需要自卑的那个人，因为这不是你的错，这不是任何人的错，每个人本来就不同。”
“世孝，你压力太大了什么也不用想，舒服地做自己就可以了。”
“我从来没有把你当成女孩子。对我来说，你是兄弟，也是爱人。”
江世孝偏着头，窝在陈强的怀里。他也是第一次听到陈强说这些，心底好像被人拨动了某根弦；陈强也是如此。这也许是首次，真正属于两人的，情人间的触动回响。
等到陈强背着江世孝一步一步往宿舍走的时候，路上还遇到了散步的外班老师问怎么回事。
陈强只说同学不舒服要去校医那看看，老师赶忙让他们走了，还细心提醒校医下晚自习后就会下班。
秋夜的学校，树影底下少有人走。教学楼灯光明亮，透过窗户能看到同学们认真学习的身影。
树叶在秋风里唰唰作响，江世孝趴在陈强的背上，听着这些声音，只觉得又累又安心，好久没有睡个好觉了
半夜里睡到一半，突然被噩梦惊醒了！
江誉猛地睁开眼睛，额头上都是细密的热汗。翻身下床喝了杯水，赤脚踩在有些凉的地板上，头上的汗才下去了些。
好久，没有梦到那些恶心事了。
他感到一股生理上的不适，脸色突然一白，赶忙冲到卫生间里，还没到马桶，就已经“呕——”的一声吐了一地，呕吐物的酸臭味更刺激着他不住地干呕。
这不是他能控制的，刚刚的梦，是他尘封多年的记忆。梦里那些失控和无力，愤怒怨恨恐惧，午夜梦回，从来不曾放过他。
打开莲蓬头，浴室里渐渐热气弥漫江誉闭着眼穿着睡衣在热水下冲了许久，终于觉得从梦境里逃离重新活了过来。他一动作，背上沾湿的睡衣下，狰狞突兀的大片疤痕显出了几分形状。
从20岁起，他再也没有裸着上身出现在人前。
已经睡不着了，这才4点多。江誉换了一身干净的睡衣，干脆去书房打开电脑开始工作。大环境低迷周遭局势吊诡，最近生意实在称不上顺利。
越是表面光鲜的，越是在钢丝绳上跳舞，一旦跌落，就是万劫不复。
爸爸的身体不知道还能撑多久，他必须更快地强大起来，才能护住江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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