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 大逃亡(2/2)
“啊,大哥,你是开书店的吗?我们本来都是学生,即使当了兵,也想找几本书读呢。”
中间是闽南语那拗口难懂的声音。
“有的有的,可惜只有一本《唐诗三百首》,都要翻烂了。”
青山雅光也笑了:“倒是买了几本的,是《荀子》和《宋词选》,还有《三国演义》,不过”
太平轮的遇难人员名单里,有一串非常显赫的名字,虽然青山雅光从前大部分并不熟悉,然而此时一看头衔,便感到很不一般,比如说,山西省主席邱仰浚一家,辽宁省主席徐箴一家,袁世凯之孙袁家艺,《时与潮》总编辑邓莲溪,另外南京国立音乐学院院长吴伯超也在船上,堪称非富即贵,要么就是文化界的名人。虽然不能说假如是普通人的死亡就不算什么,然而这些名人毕竟是面目形象比较鲜明的,她们的遇难给人的震动就格外的大。
这时,一个男孩忽然指着前方,满含惊诧地说:“啊呀,那个人也穿着软玻璃的雨衣啊!”
青山雅光轻轻地握住何坤的手:“坤,不要再多想了,母亲妹妹她们并没有上这艘船,现在还好好地在上海,或许正在四处购买船票机票,她们没事的,对于并没有发生的事,不要想太多。”
虽然两个人都是这样说,但是就连青山雅光也感觉到,太平轮的沉没真的有一点不祥之兆的意味,尤其是这艘船本来就叫做“太平”,寓意是十分美好的,然而现在“太平”沉入海底,或许预示着一个更加动荡的时代即将到来。
时间缓缓流逝,到了四月初的时候,何坤与青山雅光便忙碌起来,母亲来电报说终于用三条黄金买到了船票,全家人即将来到台湾,两个人很是花了些时间将房屋收拾了一番,又添置了一些东西。
青山雅光听到何坤的声音都微微地有一些颤抖,也知道这件事是令他深深恐怖的,有的时候冥冥之中似乎真的有命运存在,倘若何哲英一家人真的买到了太平轮的船票,这个时候很可能已经沉在了冰冷的海水中,那条近千人的船上获救的只有三十六人,幸存的概率是非常低的,简直是死亡航轮,尤其死去的人之中有许多名人,更让人感觉到这堪称是中国的泰坦尼克。
何坤点了点头,深以为然,自从黑船事件之后,日本对外界的变化格外敏感,翻译了许多西洋图书,据母亲说,清末的时候,中国的许多教科书都是直接从日文翻译过来,民国之后倒是渐渐地少了,开始自编教科书。自己在日本留学的时候,也能看到她们的书铺里有许多欧美译着,很令人眼界一新,等自己回到中国之后,大城市倒还罢了,风格比较活泼一些,小一点的地方走进书店里去,书架上一眼望去绝大部分都是流传了千百年的古籍,自己站在那里,登时便感到一阵闭塞沉闷。
青山雅光笑道:“那倒是没有,都付了钱的,自然了,这几个学生千里迢迢来到这里,我也就少算了一点钱。不过我是觉得,这几个年轻人太过偏重古文学方面,当然中国的古典文学是很精彩的,非常优美,不过世界毕竟已经不同了,我还是希望他们能够看一点外国书,我们店里也是有伍尔夫、显克维奇的书的。”
这一天,青山雅光坐在店面里,忽然听到外面有几个年轻的北方口音的人在讲着话:
“我不要黄的,我要这个绿的。”
青山雅光愈发搂紧了他:“这只是一次意外,代表不了什么的。”
“既然是这样,为什么不要这种黄色的?这样颜色的才是成熟的,那种绿皮香蕉还没完全熟,果肉偏硬,而且味道发涩,要放几天才好吃的。”
本章已阅读完毕(请点击下一章继续阅读!)
何坤不住地笑:鉴赏力真的精微,长在头上的才是有生命力的头发,这才是最有趣的。
“啊,大哥,为什么这样说?我们是买到手就要吃的啊。”
青山雅光也是一笑,说道:“坤,我喜欢你的头发,真的很有趣,不是很硬,有一定的柔韧度,但又不是那种如同丝线般的软,那就很容易黏在一起,你的头发一根是一根,是那种很顺滑的感觉,手感非常好。”
何坤点了点头,青山雅光说的他当然明白,只是一想到母亲妹妹正在上海,太平轮就是从上海发出,倘若她们真的上了船,那该是多么痛心的事情,自己在这世上的血亲一下子就要全部丧失了,一想到这里,虽然明知道已经逃过一劫,心中仍然不由得十分后怕,白天他看到这个消息,心头就一阵震动,但是在部队上并不敢多想,直到回到家中,这才放开了思维,设想到那可怕的后果,不由得便要发抖。
“请进请进,真的是好学的年轻人,这一路也都有读书吗?”
说完这句话,何坤蓦地发现自己有些失言,自己向来不是个迷信的人,而且这样没有根据的话,很容易影响人的情绪,使人陷入沮丧之中,自己向来是很有自制力的,只是如今终究是产生了漏洞。
何坤笑道:“要么我留长一点,减下来一绺送给你吧。”
青山雅光:虽然军品民品不分这种事或许让人感到没有体现出自己的身份,不过也不必计较了,日本军队的军需品倒是精工打造,连餐盒都设计别致,可是最后又怎么样呢?
青山雅光摇头道:“我就喜欢这样长在头上的,还带着头皮的温度。”
晚上,青山雅光回到家中,与何坤讲起了白天的这段小插曲,何坤觉得很有趣,笑了起来:“北方人到了南方啊,有的时候难免要闹笑话,不过这倒也是增长了见闻。哦对了,他们买了书没有?”
青山雅光抬头一看,对面一个人仿佛是有急事,穿着透明的塑料雨衣匆匆走过,那个人是他见过的,便随口说道:“哦,是的啊,他在市场里卖鱼,杀鱼要穿这样的雨衣,才不会弄脏衣服,他家的鱼很新鲜的。”
青山雅光虽然不知道前情,不过看到那几个少年指着一串绿色的香蕉,说要这一串,青山雅光便笑着问:“你们是要将这香蕉拿回去保存几天吗?”
何坤正想着,忽然感到头上有些发痒,原来是青山雅光正在用手指不住地拨弄自己的头发,还将那略长的头发绕在指头上玩耍。
“这个是什么?多少钱?”
那男孩一拍大腿:“原来是这样,他们骗我们啊,还说当了兵发一件软玻璃的雨衣,穿上以后里边的衣服还看得见,天晴了就可以折好放在背包了,原来市场里杀鱼的人都在穿着。”
何坤噗嗤笑了,忽然间便想到了自己小的时候。
“怎么?不会是没有付钱吧?明天我就去找宪兵队,从前在电影院门前查不肯买票的士兵,现在国军的学生兵倒是直接看白书了。”
青山雅光读书读得有些闷了,正想要活动一下,便来到门口,只见一个卖香蕉的小贩正在和三个十几岁的少年比比划划地说着。
何坤点了点头:“是的,只是事故。”
三个男孩子面面相觑,都有些不好意思,一个头发比较长的男孩嘿嘿笑着说道:“谢谢大哥,俺们不晓得这些,在家乡没见过,就以为绿色的比较新鲜。”
青山雅光搂住何坤的肩头,不住地安慰着他,过了一会儿,何坤终于从方才的恐怖之中摆脱出来,情绪慢慢地平静,苦笑着摇了摇头,道:“糟糕的事情总是一个接着一个,党国战局不利,便发生了太平轮这样的事情,越是乱越是容易出错,而且太平轮这件事,也真的不是个好兆头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