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男儿当自强(1/1)
申屠枭摇头,“我哪有这等创见这‘共同富裕’之说,是我们琅寰太祖皇帝当年提出的,记载于《金匮秘录》政论篇中”提到太祖皇帝,申屠枭不由肃然起敬,在他看来,那位带领当时的蕞尔小国一统天下,定鼎建元的太祖皇帝,简直就可称为“生而知之者”。当年其随侍中官记录其言行,汇编成《金匮秘录》,其语言精炼新颖,种种关乎国计之创思,发人深省。虽多数创想在当今条件下极难实现,但无疑为琅寰今后的发展指明了可行之道。其中除政论十八篇外,还有杂论五篇,戏言四篇,记录太祖各种奇思妙语,乍看起来十分古怪,细想来却又觉得既新奇又巧妙,令人拍案叫绝。
比方说卷首曾记:人无志,类乎咸鱼;空谈而无践行,类乎臭咸鱼。唯愿吾琅寰朝堂,不似鲍鱼之肆。
直白点就是告诫百官:朕只希望你们中间能少些臭咸鱼,即便有,也最好是把身上的味儿遮遮,别弄得朝堂跟咸鱼铺子似的。
又比方说戏言篇中曾载:是夜,上批览奏疏,忽掷奏本于地,怒曰:“妈的智障!”内官惶恐,遽叩问曰:“何谓智障?”上曰:“眼高手低,不通世情,唯好訾议,类心智障塞者,谓之智障。”
内官将此言记录下来,慢慢在宫中流传开,后又传到宫外,一嘴传一嘴的,前头几句统统被略去,也不知骂的到底是谁,只剩下最后“心智障塞者,谓之智障”为人所熟记,如今倒成了市井之中常见的詈语。此时成锦听申屠枭说起,才知道原来这话竟是百年前太祖皇帝的“金口玉言”。
成锦听申屠枭说着,忽道:“那《金匮秘录》,据我所知民间并未有流传,想来应是宫廷秘藏公子曾见过?”
“五年前,有幸于翰林院瞻览此书。”
成锦若有所思,只静静盯着他。
申屠枭笑道:“事到如今,我也不瞒你我不姓申,而是复姓申屠,单名枭,五年前”
“五年前春闱,申屠枭公子进士及第,以弱冠之龄高中头甲第二,乃琅寰建朝以来最年轻的三鼎甲”成锦缓缓接道。
“你知道?”申屠枭有些吃惊。
“那一年,申屠公子的名声可是尤为响亮”成锦笑着盈盈拜倒,“成锦有眼不识泰山,不知翰林老爷当面”
申屠枭忙扶住成锦,道:“什么翰林老爷,我早已致仕,如今也不过一介庶民。”
成锦眨眨眼,倒没有深究其中原委,只轻呼道:“哎呀,那时候我竟错过了榜眼郎的文章”说着靠过去挽住申屠枭的胳膊,巴巴瞧着他,“申屠公子可否为成锦再写一遍?”
“这”
“是成锦唐突,叫公子为难了”,
“不是你唐突,而是现在看看,我当时的文章其实是漏洞百出”]
申屠枭望着成锦那双清炯炯的眸子,竟觉得不好意思起来。那时的他虽年轻,但自认早已过了年少轻狂的时候,可当金殿传胪之时,知晓了自己最终的名次,仍难免生出几分不服气。现在回想起来倒是有些好笑。当时觉得自己那篇《西渐论》完美无瑕,可如今回过头看看,却不难发现其中许多不足之处
“苟日新,日日新,又日新。”
成锦念出这九个字,申屠枭一愣,“这是”
“这是《新学报》的宗旨。”
申屠枭笑道:“你也看《新学报》么?”
“因着凤轩公子的诗词,此报在烟花地也是有不少粉丝的说起来,“粉丝”这词倒有确切记载,乃是太祖陛下首创,不知其中可有什么有趣的典故?”
申屠枭想了想道:“典故倒是没什么,这词乃是太祖陛下当年随口一说,被中官记录下来。《秘录》中也只有寥寥数笔记载,似是源自西域如此说来,锦儿也是凤轩公子的粉丝?”
“我才不是”成锦微微低头,揪着汗巾在手里来回扯弄,现出一种难得的羞涩态度。
申屠枭只当他是害臊,不愿在他面前承认,这般想着,心里就有些不得劲起来。,
自己这样是不是太小肚鸡肠了?申屠枭自省了一番,强按下心头酸意,提笔笑道:“你说的不错,如今正该推陈出新才是!”]
“公子是答应了!”成锦欢喜不已,脚下轻轻一跳,不自觉流露出些许小孩儿心性,叫申屠枭忍不住抬手摸摸他的脑袋。
“我来磨墨”成锦双颊飞红,抿嘴笑着跑到一边,往砚里加点水,拿起墨锭打圈儿磨起来。
成锦垂首研墨,申屠枭则是静静看着他,墨香飘散,两人相对无言,却又好似胜过千言万语。
提笔蘸了蘸墨汁,申屠枭思量片刻,写道:
“管子有七法:则、象、法、化、决塞、心术、计数渐也、顺也、靡也、久也、服也、习也、谓之化不明于化,而欲变俗易教,犹朝揉轮而夕欲乘车孙子云:‘凡用兵之法,全国为上,破国次之;全军为上,破军次之是故百战百胜,非善之善者也;不战而屈人之兵,善之善者也。’上兵伐谋,在御人心,一时之变不如长久之化,以道通之,以惠畜之,阳谋也。通之然后教化可施,畜之然后恩威可加不耗钱粮,不损兵卒,如时雨化之,润物而无声,谓之文战,虽久,大国之道也”
天熹四年,琅寰与西域诸国边衅频开,众朝臣为此争论不休,主战派主和派天天吵个没完。天子被他们吵烦了,叫他们献策,也多是老调重弹,毫无新意。天子哪里不明白这些人是当官越久胆子就越小,手中抓着政柄不放,遇着大事,反而怕担责任,思来想去,索性就趁着当年春闱,大笔一挥,定下殿试策问题目——“征西”。与其指望那些快成臭咸鱼的老官油子,还不如看看朝气蓬勃的年轻人有何想法。
便是那年金殿之上,申屠枭洋洋洒洒作《西渐论》上下二篇,主张以通商为手段,施行教化之道,使东学西渐,并详细列述了诸多施行之法。
按照琅寰惯例,历年春闱试后,官方邸报都会将三鼎甲殿试时所撰策论刊载出来,与天下人共品。当时三篇文章一出,着实在民间掀起好一阵议潮,尤其是涉及到打仗这回事,上至官绅士族,下至庶民百姓,没有哪个阶层会不关心。在普通百姓眼中,管你说的什么道理,说不打仗好的文章,就是好文章,所以这头三名的“反战”文章,都是顶好的。而文人士子圈子里,则普遍认同“状元榜眼二者难分高下,探花则略逊”的观点:头两名中,论文采状元稍胜一筹,论务实却是榜眼更言之有物。若说状元郎是读万卷书者,那榜眼郎便是行万里路者。至于榜眼所作《西渐论》,因其提出了许多大胆构想,包括修建驰道,通商惠工,甚至是遣使入西域修习当地语言文化等等,引发了不少争议。许多文人名士热衷于评议《西渐论》,褒贬不一,一时间倒是使得榜眼的风头盖过了状元。
那时候成锦还不满十三岁,刚进金玉楼没多久,听别人谈论新科榜眼如何年轻如何高才,言语当中全是艳羡。他听了也觉得很是羡慕,但他的羡慕跟旁人不同,其他人多是盼着能一睹榜眼郎的风采,而他却是忆起年幼时,父亲教他读书习字的场景,
如今,看着当初远在天边的人物近在眼前,胸有成竹,笔落生花,不难想象当初他在金殿之上,该是何等意气风发。如果当初不,这世上本没有什么如果,更不必谈当初]
笔下一顿一收,申屠枭照例闭目静思片刻,然后将文稿递与成锦。
轻飘飘两页纸捧在手中,却重似金铁。
“真好”成锦口里喃喃着,只觉胸中热流涌溢,眼泪扑簌簌就掉了下来。
“怎么了?”申屠枭一惊,倒有些慌了手脚。
“不怕公子笑话,小时候我也做过‘一举成名天下知’的美梦”成锦笑了笑,把纸稿重新铺回桌上,用镇纸压好,清清嗓子,摇头晃脑念起来:“天子重英豪,文章教尔曹。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少小须勤学,文章可立身。满朝朱紫贵,尽是读书人”他怪不好意思地把头低下去,“这首《神童诗》是我发蒙的时候,爹爹教我背的,如今就记得前边这几句,也不知念错了没”
“没有错。”申屠枭抬手揾去他面上的泪水,续道:“学问勤中得,萤窗万卷书。三冬今足用,谁笑腹空虚。自小多才学,平生志气高。别人怀宝剑,我有笔如刀。朝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将相本无种,男儿当自强说来整首诗里,我只喜欢‘男儿当自强’这句。”
“男儿当自强,男儿当自强”成锦念了几遍,忽然一笑,用手背擦掉眼泪,指着桌上的文章道:“送给我,好不好?”
“好,送你。”申屠枭摸摸他的鬓角。
成锦喜笑颜开,学着书生的样子施了个礼,文绉绉道:“榜眼郎以文见惠,感激不尽!”说着又靠到申屠枭怀里,柔情款款道:“小生无以为报,长夜寂寞,唯愿伴宿左右,望君怜之。”
申屠枭身子一僵,正色道:“你先歇息,我洗漱一番就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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