淤泥(1/1)
华子鸢像小狗一样抱着铁勍锋,胡乱地吻着他的嘴唇、面颊、鼻梁、眼睛最后到额头,什么话也再说不出,唯有和风细雨一般绵绵密密的亲吻。他这一天可说是经了一遭人生的大喜大悲,心情几度跌宕,又不得已使出了浑身解数,此时已经极度疲累,困倦之下却仍是觉得就这么趴着实在唐突,又跌跌撞撞爬下床来,在床脚缩成一团竟是就这么睡过去了。
他这一夜睡得深沉无梦,日上三竿、一觉醒来,却看到铁勍锋脸色青黑地坐在床沿,一脸似怒非怒地盯着他瞧,不由一个骨碌翻身站起来,脸红成一片,支支吾吾地也不知该说些什么。
铁勍锋忍了半晌,终于压低声音喝道:“出去!昨晚的事都给我忘了,敢提起一个字儿就滚出王府去!”
华子鸢张了张嘴似乎想辩解,“可是”俩字儿来来回回说了半天,却又不知道该接什么,铁勍锋见他不动,又是一阵羞恼,不由再骂道:“听不懂么!出去!”
华子鸢一咬牙,转身踉踉跄跄跑出去,等到门关上,铁勍锋这才垮下身子捂住脸叹了一口气,昨晚他虽然被药迷住神智昏沉,但人却又是清醒的,脆弱无力时说出来那些话,现在自己想起来只觉得羞恼万分,恨不能把不知所踪的华子枭逮住碎尸万段。他微微松开手,露出掌下通红的面颊,昨晚被华子鸢亲吻过的地方似乎还留着灼烧的感觉,热得发烫。
他要拿华子鸢这个什么都不懂的玩意儿怎么办?
只是不过一会儿,他便没有空去烦恼这个问题了,刚过午后,厉帝布下急旨宣他进宫。
符诏屡犯边境,这一个月来朝中主战派和温和派闹得不可开交,一则符诏过分嚣张不给点惩治实在显得懦弱无能;二却边境安定不过十余年民心稍得安慰,此时开战恐怕边民也不情愿。两方主张于大局而言皆有利弊,这一日早上又来了边报,竟是符诏边境的守卫强掳了天靖的妇女去充军妓,边境的民兵忍无可忍,两方算是正式交了火。
铁勍锋早年有领兵作战的经验,厉帝思来想去还是传他入了宫来,让他对当年符诏的作战方式做一番剖析,谁想他竟然大摇大摆地揽着华子鸢进了内宫。
“臣弟这十年来都不在边境,时过境迁,想必符诏早也琢磨出了新的作战方式,老早的套路,多说无益作茧自缚罢了。”铁勍锋歪斜着身子坐在厉帝赐下的椅中,半抱着华子鸢让他坐在自己腿上,华子鸢只觉得厉帝的眼神像是要活剥了自己一样,心下也觉得这个姿态实在不雅,羞得无地自容整个人缩成一团,外人看来,又好像依偎在铁勍锋怀里似的。
“长乐王爷说得也在理,微臣这两年不时巡检边军,对符诏军中也有一些拙见,陛下倒也可以一听。”庭中突然传出一个清朗的青年之声,循声看去,正是一个身着武装的小将模样,面容端正俊朗,别有一股英雄少年的气魄。
“李卿但说无妨。”厉帝颇是满意地看他,微笑颔首。
这名青年小将军是天靖持国公李定波的孙子,名唤李千山,年方双十有二,但少年从军,这会儿已经在军中摸爬滚打了好些年,年轻却经验颇丰,这两年来厉帝很有重用他的意思——李家军是李定波年轻时一手带起的一支队伍,精通开阔平原作战与丛林山野的游击作战,自建立至今已将近一个甲子,一直未曾懈怠,唯有十二年前李家长女身死符诏,战乱平定后持国公大病一场,军中竟然无人可堪重任,,李家军无人可带,直过了六年,李千山才适龄得以从军,但又过于年幼不可重用,这几年在军中很是立了威信,又到了年龄,可说是前程似锦。
铁勍锋淡淡看了眼李千山,心里清如明镜一般,李定波身子骨硬朗的很,新帝登基,生怕这把年龄还被扣上功高盖主的帽子,这才托病致仕,但心里终究还是放不下李家军的。
几个文臣老将聚在一起商议了整整半天,却只是反反复复地来回倒腾相似的几句话,无休无止的争论直到日薄西山才做下定夺,先礼后兵,勍锐与李千山一同带领李家军赴往前线,和谈使臣一同前往。
说起来李千山与厉帝一脉还有些表亲关系,先皇之后名唤李淑锦,李千山是太后四弟的的独子,两家算是表兄弟,李千山出门来也和铁勍锋问好。
“倒是常听老爷子讲起,表哥当年战场上也是狼虎之将,这次倒是无缘得见了。”他出了宫厅,好像变了个人,褪去在厉帝面前的圆滑,立刻满脸朝气蓬勃的洒脱笑意。
铁勍锋只笑笑:“我已经上了岁数,勍锐也是个颇有才干的,只是军中经验不及你,你多提点着吧。”
“表哥正当年的时候也敢说这话。”李千山也跟着打趣,但心里知道他不愿多提往事,便机灵地把话题引向自家老爷子,聊起家常来,“老爷子这段日子倒挂念你,前两天还喊着要请你来府上喝酒。”
“老爷子这把岁数还惦记我那点酒,我怎么敢私藏着,待过几日你出征了,我多去陪陪他老人家就是了。”铁勍锋这话说得很是谨慎,李千山现在是握了兵权身负皇命的人,他这时去持国公府,难免引厉帝猜忌。
一行人有说有笑这便出了宫门,李千山作揖拱手告了一声别,这便牵过侍卫领来的坐骑跃身而上,如火余晖洒落在他鞕鞕打马归家而去的背影上。
“李将军果真年轻有为。”华子鸢瞧着那身影,心里却不禁憧憬,如果铁勍锋身穿战甲,又是怎样一幅英姿飒爽威风凛凛的模样。
铁勍锋苦笑一声:“你以为他如何能年轻有为?不过也是逼不得已罢了”
“逼不得已?”
铁勍锋把华子鸢拉进坐轿之中,兀自撩开窗帘看向轿外,慢慢地叙说道:“持国公李定波有四个子女,若是寻常人家,他已是儿孙满堂享尽天伦了。女儿嫁入皇家,先帝却极少恩宠,三个儿子,一个天生多病、一个早年战伤积压含恨病榻、一个废了一条腿,到了孙辈,年长的只有两个孙女。十二年前那一场祸乱,李家无人可出,领兵出征的居然是长女。此女天赋将才,出征时也不过才二十出头的年纪,却骁勇善战、用兵老辣,一时间天靖捷报连连,但这样一个奇女子,最后也死在和符诏的决胜一战上、魂归娄山关。那时候持国公已经古稀之年,李千山十岁,他唯一的兄弟才五岁。你说,他是不是、逼不得已?”
华子鸢一时间震撼之极,竟无法说出话来。
铁勍锋却叹气道:“我已经疲倦了,家国天下,多少锈血枯骨。万里江山,都是血流成河”
他还记得那个女人,她叫李千海,第一眼见到她,除却面容间还隐约留着女孩儿的秀美,举手投足几乎和男子一般无二,战场上又展现出非凡的气魄谋略,铁勍锋钦佩折服之余却又不禁感到扼腕——他不是觉得姑娘就该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只是李千海没得选,家里后继无人,从小就是被持国公当作男孩养大,连姑娘家常备的口脂粉黛也没见过,甚至连笑都不怎么会笑。
正值战火将熄,他被派往各小国收拾残局,李千海则身负重任去和符诏背水一战,娄山关一役如何惨痛,生还天靖的将士全部解甲归田,竟无一人还愿披甲行伍。
李千海殉国噩耗和天靖战胜的捷报一同传进都城,厉帝本意是先厚葬李千海,再贺国喜不迟,持国公却硬是连丧事都没有大办。不过李千海战死娄山关,连衣角都没有找回来一片,着实也没什么可大办的,落衣冠冢那天铁勍锋也去了,棺材里垫的都是纸包,就听到一杆枪下面垫了几件薄薄的衣衫、在里面微微颠晃的声响,怪是寂寥。
李千海的爹早些年病逝了,两辈都是白发送黑发,祭品用不得太好,就只有一些素白的糕点和瓜果,铁勍锋上了一炷香,在祭品上放了一盒鲜红的胭脂。
下人犹豫着该不该取了,持国公摆了摆手说放着吧。
铁勍锋实在是已经看累了,持国公心里也知道是李家没养住这个姑娘,是愧疚的,却没有悔恨,为国死忠,本当如此。本应人丁兴旺的一个家,几乎落到家破人亡的境地,究竟为了什么,为了家国天下、为了气节尊严。他懂,却又恨自己懂,恨这不得不立的死志、恨这昭昭天地朗朗乾坤。
“你父亲”他头疲惫地靠着窗沿暗自想起那些沉痛的往事,忽然又开口对华子鸢说道,“你父亲若非天生皇种,想来也是个颇有才情的逍遥墨客。”
他蓦然想起当年清点华胥先王寝宫时的情景,那房间不像帝王寝宫,每一面墙上都挂着许多女子的画像,听说此人生性风流,偏好流连花局之中,却不想把每个相与过的女子都笔笔白描画了下来,每幅画下又凌凌乱乱提了几句诗,无非赞美风华容貌的,字里行间绮丽柔靡,独独有一幅画掩在最后,纸上寥寥画了一只蜉蝣,似是醉后之作,狂草怒写:王侯将相,宁有种乎,何堪怜我,雀作鸿鹄。
厉帝本没有让华云镜死的意思,可攻破皇城的那一天,他却痛快地自己就赴死了。
华云镜太高兴了,他怎么能不高兴呢,自己已经做了数十年的昏君,试图同符诏交好,年年朝贡,自家的税却收不上来,朝中贪赃枉法之厉,国库都几近亏空,但他铲不动任何一个棋子,自己提拔上来的人才,很快不是死了就是也污染了。这地方已经死透了,好像一潭没有源头活水的死湖,所有腌臜的污秽都埋在这潭水里,日复一日地浸透、腐败,可他生在这潭腐水里,却没有天赐应龙尾扫大渠激浊扬清的神通,倒也不如玉石俱焚烧个干净。
铁勍锋同样也知道他的意思,只可惜事已至此,无可挽回。
他时常痛恨自己为什么总能轻易地明了这一切、无法改变,却也身陷其中难逃天数。
“只不过若是生在寻常人家,怕是又没有那份子才情了。”铁勍锋似是不屑地嗤笑了两声,终于看向华子鸢,他其实很喜欢华子鸢的眼睛,那双眸子瞳色很浅,金橘色的,像沉沉的温润的秋日暖阳,近在眼前却又仿佛遥不可及,“我心里装了这么多腌臜事,早就烂透了,你什么都不知道,倒也敢来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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