乘坐太阳神的金车(5)(1/1)

    五月十三日

    一个不吉利的日子!愿天主保佑!

    夜间创作是一个十分享受的经历。因为大多数人都已经睡下,而我也不怕被莫丽太太抱怨偷偷地打开通向无尽黑暗与沉默的夜下伊森河,而我的灯火在伊森河上的倒影糊糊得像是油画上随意无心的一笔;群星压河,黑魆魆的房屋在对岸与我相觑。

    我能听到暗流的河水在我的耳道内以及我的血管中涌流

    这是一种十分奇妙的感受。

    乡下时我曾在晚上偷溜出房间摸入阁楼,通过阁楼的窗户走在屋顶上。乡下的土地十分空旷、寂寥,有时走两里路都遇不到一户人家,所以当时我的周围只有装饰有几簇树林的平原和笼盖四野的星空;我脚下的房屋里的生物都仿佛凭空消失一般安静。

    我记得那不是哪个艺术家所描绘的星空,那是属于我的一个人的星空:极黑与极明相互映衬的星空。如果有什么能描述它的话,那一份渺茫的壮丽不是可视的媒介可以承载的

    而当我沉醉在与伊森河的神秘思想共鸣时,隔壁约瑟夫的房间里传来了猴子的声音,天啊,他真的带回来了一只猴子!我预感到我的诗人的静谧生活沉入了伊森河。

    他应该给它戴上口枷。也该给自己戴上一个。

    天知道早上看到他侃侃而谈他的那位导师的奇思妙想而那只穿着儿童衣服坐在我斜对面的猴子——狗屁的融入人类生活实验——我是多么的崩溃。

    一只龇牙咧嘴和朝我喷饭的猴子,和一个把龇牙咧嘴当作笑容以及把朝别人喷饭当作喜爱的表达方式的约瑟夫

    见鬼!

    五月二十日

    难以想象我竟然已经忍了那只猴子一周,整整一周!

    而莫丽太太竟然慈爱到对着一只像马戏团逃脱出来的猴子表达关爱,也许这是因为她和约瑟夫都姓马杜里?]]?

    我的下限每天都在刷新,也因为一只猴子

    难道我真的要做一回诗人的烈士?呕!

    而蒙特利的玫瑰诗人天天混迹酒吧派对,真说不出是嫉妒还是羡慕。

    今天我遥遥地看见了在海伦酒吧门口的契维诺,他和另一个人在一起,但是我走近时他们已经分开了。

    那个人穿着风衣,身形颀长而挺拔,倒不像契维诺这种混迹酒场脂粉的花花公子一样能坐不站、能躺不坐的慵懒模样。加之今天是周末,契维诺身边竟然没有他往常的那帮酒肉朋友。所以我猜想,那应该是伯纳德。

    我请契维诺喝了一杯,以报答十几天前他托人把我带回家。

    他情绪不怎么好,但是还是应下我的邀请。我们坐在吧台上,昏黄的灯光沉淀在酒杯里,分辨不清是黄色是澄清的酒液,搅动着我麻木的味蕾,我的大脑昏昏欲睡或者即将无声崩溃。沉默挤满了我们周身,我感觉到一种无法呼吸的尴尬。

    蒙特利的社交玫瑰打破了沉默。

    契维诺询问我的家乡,我简略地介绍了一下我的家庭;说实话,一个厨子家庭能有什么出色的地方,有些事情想想都十分枯燥无聊,但他还是能听得津津有味,或者是假装听得津津有味。谁知道呢,“社交玫瑰”!

    何况我对于自身的家庭,不大满意——任何一个怀揣壮志却出生贫贱、被父母身份绞紧未来出路的人都会心生不满:为什么,自己降临在这么一个卑微的家庭——无法给予自身尊严和资源。

    我可能抱怨了一些,但很快止住了话题。

    光晕在他的睫毛上跳跃,而他的眼眸中却无灯火——我感觉受到了无视和冒犯:他怎么可以这样对待一位愿意与他交谈的人,何况我对他的感觉正在由坏转好。好吧,他不买账。哼哼,谁在意呢!

    当我谈到我在乡下的妹妹时,他似乎才回过神,抿了口酒说:乡下姑娘。

    我想了一下我妹妹:两条麻花辫,数不完的雀斑,穿着母亲过大的衣服,嗓音尖利得像只公鸡。

    我点点头,在心里默念了一遍:乡下姑娘。

    契维诺哼了哼,突然问我和金盏花夫人是否是旧识。

    我否认了这一说法,我根本不记得见到过金盏花夫人——如果有,我怎么会忘记。

    他那欲言又止的表情似乎埋藏了很多故事——我可能不想知道但是十分好奇的故事。

    契维诺最终还是没有告诉我他问这个问题的初衷,那我也不会不识趣地追问,换个话题——比如说刚才在海伦酒吧前的伯纳德。]]?

    我问出口便觉得契维诺的神情不一样了,混合着恼怒、不甘、懊悔。

    哇哦,真难得见到蒙特利的玫瑰诗人这般神情,伯纳德是抢了他情人吗?自然,我有些幸灾乐祸的成分。

    但他的失态很快被遮掩去,留下一个完美的玫瑰诗人,优雅而自信——的自大狂。

    当我问到我是否有荣幸和伯纳德交流诗歌时,契维诺的态度简直称得上过分,他批评我的诗歌一文不值——虽然他只说了一个含糊的单词,但是我从他的神情里看出来了——他说伯纳德又要去萨斯给一个乡绅的女儿上语言课。

    对他来说,真是一个坏消息——他额头的皱纹和他手边超过五杯的威士忌。

    契维诺那身玫瑰色的优雅皮囊几乎要被自己内在翻腾的情绪所烧毁真有趣不是么?他对于情人不吝啬自己的诗人的浪漫天赋——如果他有的话——对于朋友,他简直像是中世纪的领主,那种微妙的固执和占有欲。约瑟夫一定会喜欢研究这样的人的性格。

    我们在海伦酒馆门前分别,我目送他沿着伯纳德走过的大街远行,才发现这朵玫瑰似乎过于消瘦,犹如失去了露水的滋润、泥土的养分,又被阳光过度的照耀

    我一时竟然对他没有爱恨,仅仅想要感叹:世间,此人。

    与他身处同一时代,不知道是否是有幸,抑或只是个过路人的一瞥。

    呵呵,我想起伯纳德的一句诗:不要行走在刀锋/尤其是玫瑰/

    不明意味,但意味深长。

    我想,我挺有诗歌品鉴的天赋?

    五月二十五日

    一大早睁眼就是被猴子注视的感觉很差。

    很差。

    非常差。

    ...

    尤其它的毛沾满了我昂贵的蓝墨水。那是吉米送我的生日礼物——包括那支羽毛牌钢笔——庆祝我二十一岁生日,然后我在他庆祝后的四小时后就跳上火车来到了蒙特利,等不及跟他打声招呼,我可怜的小伙伴吉米,鳏夫乡绅的儿子,跟我妹妹一样大,但是羸弱得什么都干不了,我妹妹还能每只手拎一桶水、抡起斧头劈柴、爬树摘果子——瞧,乡下女孩。

    但是吉米什么都不用干,就有他的富有的乡绅父亲给他安排拼字课、文学课、乐器课、礼仪课我父亲从小和那位乡绅一同长大,毕竟我们从祖辈开始就是乡绅家族的厨师,那位乡绅就允许我父亲唯一的儿子,就是我,陪同吉米学习。实际上,吉米的学习能力差得跟他的身体一样,倒像是我一个人在学,而他只是个旁观者。因此我总有种错觉和幻想:如果我是乡绅的儿子该有多好,那这一切就都是我理所应当的。而可怜的吉米,他会在出生的时候就夭折——被我母亲用脐带憋死。

    说真的,我的母亲只希望一个强壮到可以扛起一棵树的儿子,而非一个飞舞羽毛的废物——她说那是乡绅儿子的工作,而我越俎代庖只会丢尽他们的脸面。

    在他们眼里我只配继承我父亲的厨师的身份,并且代代厨师下去,而吉米,可怜的乡绅的儿子,会继承他父亲的衣钵,又是乡绅,像我们的父辈,“重蹈覆辙”!

    但这并不表示我讨厌吉米,若是没有他,我还无法接受正经的教育,也就没有二十一岁的礼物和一次逃出来的机会。

    虽然我在蒙特利仍然做着面包房的工作,但不远了,我将脱胎换骨,彻底与那二十一年的愚昧、粗野生活割裂。

    我也会摆脱和一群猴子生活在同一屋檐下疯狂的生活。要不是约瑟夫粗鲁无礼地闯进门挟走他,我已经开窗把它——那只龇牙咧嘴喷我面包的猴子——扔进伊森河。

    就像扔掉我二十一年狗屁的生活一样。

    而约瑟夫竟然为了一只马戏团猴子与我争辩,说它的智力只有七岁——天啊,这些所谓的动物行为学家是疯了还是瞎了?它只是一只猴子,智力再高也只是一只猴子,长毛的四脚兽!

    我认为,我肯定没有什么问题,那么有问题的就是约瑟夫。

    他坦白他们教会了它开门。

    好吧,一人一猴联合“犯罪”,他们究竟是在培养猴子还是训练会开门捣乱甚至偷窃的马戏团猴子?

    我当时气急了,摔门让约瑟夫抱着他的猴子滚,也许还说了马戏团小丑之类的话。但我之后不大记得了,我只希望莫丽太太不会听到我们的争吵,以为我欺负了她的侄子。

    “科学家”的确是荒诞的一群人,人们不知道他们从哪个犄角旮旯里冒出来,他们就套上燕尾服跳上舞台,挤掉诗人们时代称颂的爱情和神话,他们挥舞着手里薄薄的一份纸,大声地宣布一个个匪夷所思、难以理解的事情——他们说那是事实,除了他们谁知道真相呢——但谁又能否认他们在无知的权贵的眼中是一个红通通的苹果?

    兴许这是对他们的前辈“火难”的补偿?

    不,不过是权贵炫耀的又一个舌尖话题,威吓群众又一个不可名状的神秘,何况那些所谓的“科学家”的空谈对于人们的生活没有什么影响:傲慢的权贵、嫉妒的中产、愤怒的底层;懒惰的酒鬼、贪婪的商人、淫欲的嫖客、暴食的那什么。

    世界大概改变了一点——罪恶的形式改变了:更加虚伪、谦卑、致命。

    我都能预见不用多时,人民会被一位先驱鼓舞、引导,占满现如今权贵的议会。

    这是伟大的诗人的预见。(这个观点惠曼于《民众报》刊登的文章上可见——编者注)

    顺带一提,哈迈尔此篇日记的墨水越写越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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