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录一段我和电影教授的办公室谈话|非小说(1/1)

    从刚刚结束谈话到回来的路上，整个人都木藤藤的，甚至下错了车站，走了一段夜路。我知道再不写点什么，我的思绪就要爆炸了。

    整个对话是英文的，我知道用汉语很难诠释出它的精髓，但是我这是写给中国人看的，我何必写什么英文装什么逼，弄得全部人不明觉历呢。

    起始是这样的，电影教授的字迹很潦草，所以两次考试卷发下来，我都没法看懂他的评语，虽然我知道基本上漫卷是赞扬，但是我还是很想知道细节的地方他是不是认同我的观点，出于自我肯定的需要，我到他办公室请他帮我读评语。

    我们聊了很多关于历史、地理，关于人性，关于社会准则的事。教授就是很聪明，他知道很多国家的历史，他还问了我“四人帮”的名字，我以前就知道，这次更加惊讶于他怎么能记住这么多，好吧，人家是教授，肯定读了很多书。我的心理是很矛盾的，一方面对于他讲的那些我都有所了解，比如对于东欧剧变，北约轰炸南联盟，苏联解体，四人帮倒台，我还是比较自豪的，谁让咱是中国人又是文科生，比那些巴黎在哪都分不清的美国孩子肯定是聪明的多了，但是在那一刻，我真的希望我知道得更多更多，能够更多地和他讨论，平等地交换对史实的看法，得到他的肯定。

    我：“在我见到你之前，我从你的名字上看，我猜你是东欧人，（教授的名字）是一个俄罗斯风格的名字（我会说我是看《邪恶力量》才知道的吗）。”

    教授：“对，你猜的差不多，我是前南斯拉夫人（他故乡塞尔维亚），算是苏联一部分。”

    教授：“问题的关键在法国革命上，法国人还发明了断头台，为了更加效率地杀人。”

    我：“对，不少国王死在了上面而英国是光荣革命（感谢高中历史老师）。所以法国和英国的革命不同的根源在哪呢？”

    教授：“根源在于法国国王太狠了，英国国王也狠，但是他偶尔还给一些人象征性地爵位，让人民有个幻想可以爬上来。”

    我：“哦，所谓的‘社会阶梯’（：我会说我看《晓说》看的吗），英国人还有个梦可以做，法国人连梦都没有’

    教授：“对！所以法国人只能革命了！而英国人在固有的统治序列下将帝国维持了千年。”

    教授：“你怎么理解‘食物的处理加工过程‘（），这点在你的论文里没提到。你知道‘四人帮’吧，你告诉我四人帮的名字。”

    我：“江青、乔春元我不记得了（好吧，怪高中历史课这段不考试）”

    教授：”有一个是毛泽东的老婆吧，艺名好像叫‘青苹果’。他们最开始是革命主义者吧，初衷是好的，但是走着走着就走得太远了，一旦有了财富，人就变了。“

    我：”这就是人性（），我们都是这样的。“

    教授：”你留意到电影里最后厕所是白色的了吗？餐厅是红色的，厕所是白色的。我们把生肉加工，做熟，吃下去，进入我们的身体，最后排出。“

    我：”白色象征虚无（），我懂了我懂了，一开始我们都是有自己的个性的，然后社会准则教化我们把我们变得都一样，最后我们全部都变成了脑袋里一片虚无的人对吗？食物加工的过程就是这样。“

    教授：”你终于明白了。“

    我：”你也喜欢科幻吗？科幻是我最喜欢的类型。“

    教授：”有些我喜欢，有些垃圾的我不喜欢。“

    我：”我不喜欢动作科幻，我喜欢有哲学意味的科幻。“

    教授：”就像库布里克的2011太空漫游，非常伟大的电影。“

    我：“我非常喜欢那部电影，印象最深刻的是猩猩把骨头扔向太空，骨头变成了太空飞船。所以我在这里还选修了一门天文课。”

    我：“你以前做过导演吗？我能看看你的作品吗？”

    教授：“这里没有，下次给你看碟。是塞尔维亚语的。”

    我：“有字幕吗？”

    教授：“有，是日语的。你能读日语吧？”

    我：“嗯，基本上能。”

    教授：“我还有一本书，你去看，就在书架上。看得懂吗？”

    我：“看不懂，我不会塞尔维亚语。你怎么不用英语写”

    教授：“几年前塞尔维亚聘我回去教一年电影，孩子们没有书，所以我才写的。你知道人民日报吗？”

    我：“当然，我们的报纸。”

    教授：“如果你继续在这里呆个十年，每天说英语，慢慢地你就不能写人民日报那样的文章，你可以读，但是你不可能做一个编辑。你的汉语会慢慢退化。你知道吗，我写这本书的时候有多难，很难很难，我需要找一个专门的出版秘书帮我校对，我忘记了怎么用塞尔维亚语写书。”

    从这里开始，所有的一切都变了，前面我只是想得到教授的肯定，让他知道我有多聪明（我实话实说），从这里开始，我完全地敞开心扉跟他聊了。——从这里开始才是我写这篇东西的真正意义。

    “哇哦，你离开家乡多年，母语退化了；你中间又离开美国很多年，我假设你的英语也不像美国人那样好；你在日本东京住了很多年，但你也不能完全掌握日语你没有自己的语言了。我觉得很难过。”

    我：“你怎么想到去日本呢？”

    教授：“因为日本政府资助我在东京大学教书。”

    我：“东京大学我知道，很好的学校。你在哪里上的大学？”

    教授：“（加州大学洛杉矶分校，非常好的大学）。”

    我：“你怎么决定来美国呢？如果我的家乡在一个小岛上，我肯定一辈子不愿意离开，我喜欢平静的生活。”

    教授：“因为战争，我说过那时候是科索沃战争，南斯拉夫各个联邦打个不停。”

    我：“那你的家人呢？现在还在岛上吗？”

    教授：“都死了，死光了。”——我的心一揪！

    我：“老婆呢？你没有老婆和孩子吗？”

    教授：“没有，都死了。”

    我：”你怎么没在日本结婚？或者考虑在美国找个伴？“,

    教授：”我太老了。“

    ——静默，大概有三秒。

    我：“你知道吗？在几年前，我会觉得你的生活正是我梦想的，艺术家式的，无牵无挂，自由自在。几年前我都觉得我这辈子永远不会结婚，不会爱上谁，但是现在我不这样觉得了，我现在有一个男朋友。”

    教授：“你看那个灯，那是谁？是孔夫子。”——这时候我转头看到了墙上的照片，是电影《离魂异客》的海报，约翰尼德普演的。

    我：”我很喜欢那部电影，主角是一个在异乡的客人，黑白的。“

    教授：”是的，非常有哲学意味的电影。“

    我：”教授，其实我早就想问你这个问题了，你给我们看的大多数电影都是悲观主义价值观的，比如你说过‘所有的爱终会逝去’‘死亡之后是一片黑暗什么也没有了’，是不是你本人也持有这样悲观的价值观？我很早就能感觉到你身上的一部分是悲伤的，还有一部分是愤世嫉俗的“

    教授：”我没有愤世嫉俗呀，我只是严肃地开玩笑。所以吓跑了原来那个韩国学生。我老拿你们俩开玩笑。“

    我：”可能是那个原因吧，她不习惯开玩笑，不过我无所谓。我一直理解为，你有你的艺术家的脾性，如果一个人不愤世嫉俗，不经历痛苦，生活没被毁过，他当不了好的艺术家。“

    教授点头。我深呼出一口气。

    我：”其实现在还不晚，你还可以享受人生“

    教授：”我在享受人生，我一个人很好，生活很美好。“（好吧，我其实很想说你老了怎么办，但是我没说什么。）

    我：”好吧，很高兴和你聊天，向你学习历史，我觉得你很酷，我很看重你的意见（原话是：）。“

    教授：”我也是，和你聊天很高兴，你是班上最优秀的，我很多年没见过你这样聪明的学生了，你很优秀，但是你应该多一点幽默感，轻松地生活就好了。下周见。“

    在所有美剧中，给我留下的最深刻印象的、我最喜欢的角色是豪斯医生，没有之一，天知道豪斯医生那种孤僻、自傲、愤世嫉俗的人生观给了我多大的影响，一度我都觉得那样的人才是最酷的，而现在，我找到了一个现实版的豪斯医生——我的电影教授，年纪大概五十多岁，经历过战争，家人在战争中死光，没有家人没有爱人，去过很多国家，他真的很聪明博学，看到他我有一种惺惺相惜的感觉。

    若是放在一年前，我对他有的都只能是崇拜，但是现在更多的是一种悲伤（），就像看到一个梦中的自己，每个人都有一个梦中的自己，因为每个人都有想做而不敢做的事，想过而不敢过的生活，而当你在现实中遇到一个过着你曾经梦想的生活的人时，你反而觉得悲伤，就像看着自己水中的影子，美丽，而悲伤，因为你知道，那些你的梦想，是美丽的，而你之所以没有过那样的生活，因为你知道那注定悲伤。

    其实我很想跟他说：我们以为自己没法爱别人，其实是没人爱我们，如果幸运遇到了爱我们的人，我们就会了。这是我自己悟到的一个可悲的真理。也许我会跟他说的，在我离开美国时送给他的纪念卡片上。

    后来圣诞节的时候，我送他一张卡片。上面写了两句话：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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