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撒(1/2)

    我站在冰冷但广阔的湖边,没有风,湖水像镜面一样没有一丝波澜。然后我意识到,这是一个奇妙的故事,是一个关于弱小者如何瑟缩着逃避的故事,这是一个关于我,如何死亡的故事。

    《圣经》旧约,创世纪,第十八章(14):耶和华岂有难成的事吗?到了日期,明年这时候,我必回到你这里,撒拉必生一个儿子。

    “那个儿子就是以撒,亚伯拉罕与撒拉的独子。”

    夏尔“啪”地一声合上了面前印有烫金大字的《圣经》,斜着眼睨视着突然出现的恶魔:“我还以为恶魔们都不信教。”

    “与信不信教无关,少爷,在下只是各个方面都有所涉猎罢了。”那恶魔微微眯起眼睛,露出一副人畜无无害的模样来,“我也以为少爷您并无信仰呢。”

    “那是当然的了。”夏尔无意识地摩擦着《圣经》的羊皮封面,“不过是闲暇时间的一点好奇而已。”

    夜幕渐渐降临,即使是繁华的伦敦,店铺也渐渐灭了灯盏,沦陷在这深邃的黑暗里。然而那为数不多的阑珊灯火中,总有一盏属于凡多姆海恩的工厂。而英国人都知道,那黑暗里的灯盏并不是指引方向的灯塔,而是诱人堕落的蛊惑之光。而那蛊惑之光的罪魁祸首,此时正安静地站在窗前凝视着黑暗。

    所有人都说,一个十几岁的男孩经营起了英格兰最大的轻工业制造公司,这怎么可能。然而他就是做到了,不仅做到了,还做得相当优秀。劳累了一天的少年想到这里仍然弯起嘴角,执事自身后走近他的少爷,堪称温柔地把外套披在少年身上。

    醒醒吧。少年的脑海里忽然浮现出这样的声音。

    然而这一切都没什么意义。无论是地上工作建设得多么辉煌,还是地下的暗杀任务完成得多么完美。溅到手掌上的鲜血的温度从温热到冰冷直到感受不到。人只要被杀就会死,十三年的人生中,那个少年没感悟到什么人生大道理,唯独这一点是最清楚不过。

    正是因此,支撑着他做一切事情的信念只有一条,他不能死。

    《圣经》旧约,创世纪,第二十一章(3-6):亚伯拉罕给撒拉所生的儿子起名叫以撒。以撒生下来的第八日,亚伯拉罕照着神所吩咐的,给以撒行了割礼。他儿子以撒生的时候,亚伯拉罕年一百岁。撒拉说:“神使我喜笑,凡听见的必与我一同喜笑注1]。”(注:以撒意为“喜笑”)

    他见多了人们虚伪的嘴脸。

    有一些是那阴沟里发臭的老鼠,从不敢出现在有光明的地方,他们挤挤攘攘,叽叽喳喳,用生怕他人听到的恶毒话语咒骂着这个世界。还有一些是那披着光鲜亮丽人皮的牲畜,他们在舞池里友好地微笑,端着血一样颜色的红酒,却盘算着最卑鄙下流的点子,好让他们踩着他人无辜的尸首来证实自己的强大。

    但是,什么是强大?

    夏尔手中那黑漆漆的枪口直指着暗杀目标,那男人在他的枪口下瑟缩着,恐惧着即将来临的死亡——或是比死亡更加可怕的东西。

    这不过是日常的一部分,另一个轻松的任务罢了,夏尔轻蔑地笑了。

    强大,是的,这是用灵魂换取的强大。

    “开什么玩笑!我就要这么死掉了吗?死在一个小鬼手上!!”那个作恶多端的男人发出哀号,那带着血丝的眼睛睁得老大,发黄的龋齿还挂着涎水,狰狞的表情在路灯下映出可怖的阴影,“只不过是一个像他父亲一样弱小的逃避者,躲在强大的阴影之下而已!”

    “砰!”

    一时间,主人和执事都愣住了。夏尔喘着粗气,视线中那个丑陋的男人缓慢地顺着灯柱滑落下去,脑袋上多了一个血洞,再也没办法开口说话了。夏尔缓缓下移视线,手上的枪仍冒着一缕细烟。

    他说不清楚自己为何突然这么冲动,只不过是听到“父亲”这个词就——

    “少爷,您还好吗?”身后的恶魔轻声问道。

    夏尔摇摇头,把枪收进斗篷里:“回去吧,我想吃宵夜了。”

    他迈开步伐。

    醒醒吧。

    夏尔猛地回过头,目光如炬:“你说什么?”

    执事微微皱着眉,显然仍沉浸在自家少爷突然开枪的不解中:“在下什么也没有说。”

    那天之后,似乎有什么东西不同了。

    少年开始更加频繁地做噩梦。都是关于“那个时候”发生的事情,梦中的细节真实得可怕,他甚至能够感受得到那切肤的疼痛,穿过身体每一个毛孔,以及那些人脸上蒙着阴影的笑容。

    “醒醒吧。”最后,总有一个声音那么说着,然后夏尔才浑身冷汗地醒过来。

    《圣经》旧约,创世纪,第二十二章(1-2):这些事以后,神要试验亚伯拉罕,就呼叫他说:“亚伯拉罕!”他说:“我在这里。”神说:“你带着你的儿子,就是你独生的儿子,你所爱的以撒,往摩利亚地去,在我所要指示你的山上,把他献为燔祭。”

    伦敦开始下雪。冰花凝结在玻璃窗上,窗外的景物看不真切。

    执事将烹调得无比完美的早餐送上餐桌,有些担忧地询问:“少爷,您还好吗?看上去非常疲惫呢。”

    夏尔漫不经心地摇摇头,手指下意识地拨弄拇指上的戒指:“没事,只不过是普通的噩梦而已。”

    面前的茶杯因为盛了茶水而泛着光亮,但这却是属于父辈的老古董了。少年转着那茶杯的柄,想起这栋宅邸许多物什都是继承父亲的。

    楼梯上的挂画,父母的脸看不清,模糊成一片。但是夏尔还隐约记得在他幼时,母亲抱着他,轻声对他说:“你是神赐给我的礼物,我们的以撒啊。”

    “那个以撒,后来怎么样了?”夏尔突然问道。

    执事愣了一愣,才想到夏尔问的是前几日他拿来当小说读的《圣经》,不禁莞尔。

    “创世纪说,神让亚伯拉罕杀了自己的儿子作祭品,那么亚伯拉罕就杀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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