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2/2)

    “是吗”赵阐之听见自己用气声说。

    赵释之心不在焉地为他系上披风,手突然被按住。

    下一刻心里话就有人替他说了出来。“你老什么老。”那声音瓮声瓮气的,像是还没睡醒。

    赵释之看了他一眼,道:“你回来的时候,那些军士没告诉你么?他还留着将军之职,只不过现在端州兵力削弱,这将军的实权远不如从前了。”

    赵阐之睁大了眼睛,问道:“怎么会?他杀伏亓,让北境诸族与朝廷签了二十年不得进犯的条约,难道陛下连加官晋爵的封赏都没有给?”

    卫秋信问:“你很希望我不敢跟他说话?”

    赵阐之不知不觉默默屏住了呼吸。

    身披黑甲的无头将军从乌兰草原的浓雾中诞生,他第一箭射破了层云,让万丈金光镀在陈朝的士兵身上,第二剑射中了诸翮王伏亓的心脏,将他的血洒在枯黄的草地上,然后在太阳下消失了。溃不成军的诸翮人将这个传说散播到了每一个狄人部族中。

    “我”赵释之有些不服气道,“我昨天都和你道过歉了,你看我也没有防着你和大哥亲近。”

    “行了。”卫秋信在他下唇蜻蜓点水般吻了一下,“快要系成死结了。”

    端州的冬天很长,这时天还未亮,但雪足够白,照得清一切。卫秋信刚望过去,赵阐之的动作便停了,自身也站成了一杆笔直的长枪,静静地回以凝视。他的头发在头顶束成马尾,改回陈朝人的样式,轮廓与十七岁时没有什么区别。

    “二是让他保留原职,留在端州看顾肃王的胞弟。”

    赵阐之却有些忧郁地望着他想,就算你老得只剩一把骨头,世间美人加起来也不及你漂亮,更何况你一点都不老。比起卫秋信,应是他更怕自己改变,害怕自己变了样子,爱人和弟弟就认不出他了。

    “那是自然。”赵阐之扬了扬头,说,“我还当壮年,退步什么。”

    赵释之用杯盖缓缓撇着茶叶,道:“当初陛下封我为王,要将我留在端州。大哥的旧部都被召回京城接受重赏、衣锦还乡了,只有他拒绝赏赐,跟陛下提了两个条件。”他抬起眼,“一是给他父兄平反。”

    他弯下腰,没有系上的各个部位碰在一起铛铛地响。但赵阐之不介意,他从胫甲起,用手一寸寸向上摸过它的表面,试图找回一些曾经穿过这副黑甲的人的温度。他知道另一个人也一定这么做过。

    他去抓住赵阐之的袖子,拉着他往正厅走去。卫秋信松了口气,抬步跟了上去。

    “知道了。”卫秋信有些爱怜地碰了碰他的脸颊,赵释之小时候总令他看不透,越长大反而越显得没有心机,但愿他表里真能如一。

    用完膳外头才终于见了几分亮。卫秋信问了时辰,一拍座位道:“我得走了。”他风风火火地冲出门唤道:“菡萏,菡萏,我的甲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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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卫秋信叹道:“我让厨房做早膳了,你一道吃吧。”他转头看了看赵阐之,道,“肃王殿下一起用么?”话从口出,他便有些担心赵释之会说他出格,而端王却意外地顺着他的话道:“大哥昨晚没吃多少,现在也饿了吧,过来一道用早膳吧。”

    卫秋信笑了:“难得你这样想,我一直觉得自己老了不少。”

    赵释之揉了揉眼睛,迷迷糊糊地说:“睡不着了,下午再补觉吧。我饿了。”

    “释之?你起来了?”卫秋信一回头,就看见赵释之衣冠整齐地站在他身后,想必他起床不久后赵释之就醒了。

    “他回屋去了。”赵释之为他扣上肩甲,道,“真奇怪,你昨天见到他还一副要哭了的样子,连话都不怎么敢说。怎么今天就变了?”

    赵释之说:“我就要闹。”他屏退下人,走了过去,道,“我给将军系甲。”

    正说着话,菡萏已领着两名下人将卫秋信的甲胄送至了偏厅。那副甲一看即知是尘封许久刚从库房里拿出来的,赵阐之十分困惑,难道端王府中的下人对主人的铠甲还没一副死人的铠甲保养得好么?电光石火间一个念头窜入他脑中,他瞬间面如土色,对赵释之道:“我先失陪了。”

    “没有。”卫秋信终于给了他想要的回答。接着反问道:“你想我放下他么?”

    赵释之叹了口气:“我今天早上真是碰巧醒了。”

    卫秋信沉默了片刻,道:“你的枪法一点没有退步。”他突然发现自己可以很轻松地说出这句话,至少面对赵阐之时不会再露破绽。

    赵阐之呆住,问赵释之道:“他仍未辞去军中事务?”

    卫秋信无奈道:“别闹了,时间不等人。”

    手心一痛,赵阐之低头看去,才发现他的指甲将自己手心掐破了皮。只听赵释之又道:“直到他成婚后也未曾变过,毕竟这是陛下答应他的。不过你回来之后就说不定了。”

    赵阐之将那黑甲套在自己身上,明显感到肩膀与腰间窄了一些,它被人改过了尺寸。

    “你干什么”卫秋信摸不清他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轻轻打了一下他的手背,“我自己来,你去陪你大哥吧。”

    赵释之一噎,抬起头,看见卫秋信含笑望着他。他问卫秋信:“你放下他了么?”

    卫秋信捧起他的脸,盯着他:“你若实在介意,便不该一次又一次地提醒我。”

    两个下人正一左一右地给卫秋信系甲,见赵释之进门,便停下动作和他行礼。卫秋信瞥了他们一眼:“继续。”

    赵释之笑了笑:“王妃脾气大得很,连我都不放在眼里了。”

    “我不知道。”赵释之垂下眼睫,“我希望你和他都在我身边。”

    可明明什么都变了。

    “是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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