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菡萏(2/2)

    突然不远处传来一阵喧哗，两人望了过去，就见几个兵围作一处，骂骂咧咧地低着头啐道：“小贼，连你爷爷的羊肉都敢偷吃”

    对方几人大喜过望，谢恩离去。赵阐之盯着趴在地上的女孩，正想去扶，就听身后有人笑道：“赵将军到底年轻心软，对他们过于宽容了。严防死守的参梧城都能进贼，我看昨夜和今日的守卫都要去领一百杖。毕竟今日混进来个偷肉贼，明日说不定就混进来诸翮间谍了。”

    “去看看。”

    赵阐之一愣，想起自己军务繁忙，赵释之在参梧城中连个作伴的也没有，换做是他可能早就哭闹不休了。不由一阵心软，说：“好，等她养好伤，就让她来照顾你。”

    赵释之拉着他的袖子问：“大哥，我能把她留下么？”

    赵阐之停下脚步，与卫秋信对视一眼，便走了过去。走近后还能听见人堆里传出拳脚击打在肉体上的声音，伴随着一阵细弱的吸气声。赵阐之脸色一沉，在那群人身后清了清嗓子。

    赵阐之讪讪道：“周将军不是找我们议事吗，别让他等急了，一起走吧。”他回过头对赵释之喊道，“你在家吃吧，记得将门关好！”

    “我从端夷带回来的，以后就给你当婢女了。”

    赵阐之见他离开，想也不想就追了过去，叫他等等。卫秋信转过身问：“怎么了？”

    赵释之大病了一场，不知是因受寒，还是因那本该成为他玩伴的女孩的死。

    卫秋信说：“我让人将她关起来了，将军要见她么？”他一时忘记改口，赵阐之皱了皱眉。

    卫秋信带他来到一间小杂物房前，门口站着一名看守，见两人过来，主动将门打开，又低声道：“将军，八殿下在里面。”

    “她是谁？”

    赵阐之道：“你倒提醒我了，动用私刑还要多加三十杖。”

    赵释之点了点头，走到门外坐好。

    从周爽处出来时又是暮色四合，赵阐之抻了抻胳膊，问卫秋信：“那丫头呢？”

    听见声响，那女孩明显地瑟缩了一下，将脸藏进阴影中。赵释之转过头，笑问道：“大哥，她是谁？”

    赵释之只看了一眼那女孩在料峭春寒中被冻得通红的脸，就移开目光，眼里已完全没了兴奋。那女孩僵硬生疏地对他欠了欠身，唤道：“殿下。”

    第二日赵阐之刚刚起床，看守杂物房的兵士便来奏报，那女孩已在昨夜死去了。

    士兵脸色一白，连忙认错。赵阐之紧绷的表情松了下来，说：“最近战事吃紧，正是用兵之际，又赶上过年，便饶你们一次。明天再去领二十杖吧。”

    赵释之的眼睫扇动了一下，问：“你叫什么名字？”

    那几人不可置信地抬起头，指着那女孩说：“将军，她是贼！”

    女孩意识到自己话太多了，自觉地跪了下来，对赵释之道：“请殿下赐我个名字吧。”

    “赵将军。”几名兵士大惊，轰然散去，对赵阐之半跪下来。

    赵释之挣扎几下无果，只能嘴硬：“我不想吃。”

    赵阐之沉声问：“你从哪来？”

    赵释之的脸皱成了一团，气鼓鼓地瞪着卫秋信手上的肉。卫秋信无可奈何，他既不能改变赵释之对他若有若无的敌意，便只能尽量说服自己不将小孩子的眼光当回事。他取出一柄小刀将烤得焦脆的羊皮仔细削下，单独放在一个碗里，然后才将肉汁充盈的羊腿肉片成刚好入口的大小，装了满满一碟，放在赵释之面前。

    赵阐之盯着那双手上下翻飞的动作，竟觉得卫秋信做这种庖厨之事的样子也比旁人赏心悦目些。转眼间卫秋信随便擦了擦满是油的手，站起身对他道：“你陪他慢慢吃，我先去见周将军了。”

    明县是赵阐之遣人收购羊肉的县城之一。她听得懂陈朝官话，回答却带着浓重的端州口音，再看她衣着，赵阐之心中已有八九分确定她是跟着买肉的兵混进参梧城的小乞丐。他又问其父母、家世，她一概回答不知。赵阐之回去招来白天殴打她的几个士兵细细问过，确认这女孩并未偷听到什么机要就被他们捉住了，才放下心来，打算天一亮就放她走。

    赵释之趴在兄长怀中咳嗽了半天，才有气无力地说：“以后你就叫菡萏了。”

    赵阐之气得捏他的脸：“你这小屁孩。”

    女孩的脸涨得更红，嗫嚅道：“我不知道我叫什么他们他们见了我，要么说’呸’、要么说’杂种’”

    他们这才看清被围住的人，原来不过是个面黄肌瘦的小丫头。赵阐之挑了挑眉，呵斥道：“欺侮妇孺，殴打百姓，理应杖责二十，自己去领罚吧。”

    周爽自觉没趣，道了声：“跟我进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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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过完年后赵阐之便投入了新的战事中，一度忙得焦头烂额，只能偶尔问问弟弟的情况。等赵释之好转已是二月中旬，在同样的时间，赵阐之大捷而归，特地绕道端夷，给赵释之带回了另一个女孩。

    他们往周爽的房中走去，路遇的兵士都纷纷对赵阐之拜年道谢，赵阐之便乐呵呵地挨个抱拳回礼。

    “释之？”赵阐之有些惊讶，顺着对方所指看去，只见那女孩被拴在角落里，而他的弟弟蹲在她面前，拿着一块湿布给她擦脸。

    赵阐之与卫秋信走进屋内关上门，将灯点上。黄色的光顷刻照出了女孩带着北地狄族特色的样貌。卫秋信一惊：“她”

    那是赵释之来端州后第一次露出发自内心的笑容。赵阐之心下一松，柔声对他道：“你先出去，我问她几句话。”

    赵释之的脸一青，猛然弯下腰干呕起来。赵阐之冲上去，将他揽入臂间顺气，一边不满地瞪了女孩一眼。卫秋信不动声色走上前去，挡住赵释之的视线，对女孩轻轻摇了摇头。

    离开杂物房，赵释之竟还坐在门外一动不动。赵阐之“哎”了一声，一把将他从地上捞起来捂在怀里，问：“这么冷的天，怎么不多穿点衣服？”

    女孩怯怯地答道：“明县。”

    赵阐之的脸拉了下去，没接周爽的话头，只点了点头道：“我会尽快查清这小贼如何入城，请大将军放心。”

    他回过头，看见周爽与另两名部将站在几丈之外，脸上浮着一抹浅浅的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