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诶?!你怎么进来的?你干嘛(2/2)
倒不是非要藏着掖着,也无关乎面子不面子,他是单纯觉得这个话题不合谊,怕人家少爷听着心烦。人家少爷干吗要听这个啊,下九流的行当,谁还没点悲苦的过去,即便是打祖上就吃这碗饭的世家,也断少不了委屈,何况是他这种被迫入行找饭辙的。
他越发后悔提议缝扣子了,他从没觉得每天卸妆后擦的雪花膏味道如此浓郁,在他和纪宗砚的鼻尖不停打转,就是散不开。他别扭得无所适从。纪宗砚则不停打哈欠。
纪宗砚懂了,大概是和他的五叔、七姑反着来了。他的五叔和七姑是他五奶奶的子嗣。五奶奶是旗人,旗人规矩多,其中之一就是不入梨园行。当票友行,怎么粉墨登场过戏瘾都行,唯独不许下海。那是万般辱没祖宗的行为,谁家要出了这么一位,亲戚的家门都不好意思再登,活活叫人笑话死。
“倒是不女气。谁给你取的?”
认好针,余振卿凑近一些。他从小扮旦扮惯了,不自觉总爱翘兰花指,尤其是集中精力做细致活的时候。开始他没在意,直到余光瞥见纪宗砚看他的手,他僵硬地把小手指拢了回去。他隐约感到纪宗砚反感他这样。
“你十八?”
“几月生日?”
有些话到底要分人,分关系,和同阶层的伙计论一论身世无妨;和纪宗砚这样含着金汤匙出生的少爷,只能是自讨没趣。假如他说他其实是大宅门的私生子,不过是生下来就死了妈,除去这个名字,亲爹没留给过他任何东西,连面他都没见过几回,纪宗砚会信吗?多半会当成戏词听——连他自己都觉得是在唱戏!
“不是,我问你喜欢唱戏么?”
“嗯,我属羊。”
余振卿笑,像是酒劲儿才返上来,有点晕晕地说:“那算高攀,充其量是个串秧儿。”
余振卿说是本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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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阿玛。”
纪宗砚呆了一下:“你是旗人?”
五奶奶进纪家门时已是个快三十的老姑娘,纪宗砚那会儿刚进小学。和家中其他兄弟姐妹一样,他最不喜欢上五奶奶的院里去。五奶奶脾气不好,爱训人。无论他干了什么,五奶奶见着他父母的头一句话永远是:“该管管了。”接着就是一连串他自己也闹不明白的“过错”。母亲比五奶奶小不了几岁,还要管她叫五娘,纪宗砚更不喜欢五奶奶了。
醒过来时天还未亮,灯却熄了。他感到身上沉沉的,一摸,是件羊绒外套,但不是他的。他马上想到是纪少爷出来过,尽管里间的门仍关着。
余振卿想,少爷就是少爷,做什么不做什么,只需考虑喜不喜欢。
纪宗砚叹一声:“也是,不喜欢谁干呐。”
“三月。”
纪宗砚对这一幕记忆犹新,因此他问余振卿:“你家里不管你?”
五奶奶让纪宗砚印象最深的一次,是他初中有一回家里办堂会,名旦那一身造价不菲的行头和闪闪发亮的头面钻饰,让他年仅五岁的七姑目不转睛、流连忘返,梦游一样冒出一句将来也要当角儿的童言。五奶奶听见立马翻了脸,一巴掌呼上去说:“放肆!再敢说这种混账话,我把你扇成哑巴,看你再丢人现眼!”小七姑整个吓傻了,哭都不敢哭,哽得直抽抽。
“比我还大仨月。”
两人一问一答地聊了好半晌,险些就够得上葡萄美酒夜光杯,假如不是纪宗砚突然问他为何会选择干这行。
沙发很软,可他的屁股一刻也没有坐实过,始终悬着,和他的心一样,总在等纪少爷的一句“看茶”。纪少爷教养好,从头到尾没说“看茶”,没有赶客的意思。但理智上余振卿知道他该主动告辞,奈何管不住想和纪少爷多待一会儿的心。霍府堂会那一遇,他就忘不了这张脸。这也正是他如此抗拒孟二爷的原因。他从没敢告诉师父,他对男人是有感觉的,他怕再给师父添一层心病。不过对纪少爷,他有自知之明,在逐月楼他就看出这是位绝不会主动进戏园子的新派少爷,他以为这辈子两人没命再说上话,哪知如此阴差阳错地碰上了,仿佛做梦。
他低头坐在那里不知说些什么,两个平日里八竿子打不着的人,冷不丁凑到一起,找不出适宜的话题。
他不说话了。纪宗砚也没了音。两人都有点从恍惚的酒意中醒过来。他注意到纪宗砚袖口上的扣子松了一个,虚虚晃晃地眼看要掉,这少爷愣一点未察觉。他翻出旧大衣口袋里的针线包,说给缝一缝,纪宗砚便直接把扣子扯下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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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直到天亮余振卿也没再睡着,他等纪宗砚起床出来,好好道了声谢,说给少爷的外套压皱了,要请少爷用早饭,只是没想到后来账被荣三少爷付了。?
这声咔哒让余振卿在外间沙发上半天做不出一个动作。不过他到底没走,他被酒意哄睡着了。
两人默然了一阵。或是看到茶几上摊着的报纸,纪宗砚想起个新问题,他问余振卿的本名就如此吗?还是艺名?
余振卿很难堪地笑一下,说:“您别寻我开心了。”
余振卿愣了愣,这问题除了八岁那年他师父问过他,纪宗砚是第二个。他当时说喜欢,现在却不知道了。人都以为干一行爱一行,实则未必,没办法而已,然后就习惯了。能在报酬以外获取精神层次的真正乐趣,那是福气,不是人人有的。即便有,恐怕也分三六九等。可这种实话他无法对纪宗砚道出口,他只能说喜欢。
余振卿说:“八岁进的戏班,十年了。”
纪宗砚也没料到自己会和一个戏子同处一室,还且聊且饮。酒是本就打开的,原想助眠,没话找话地给余振卿客气一杯之后,两人聊开了。纪宗砚十三岁开始沾酒,平常不喝,过年过节家里人不限制他,因此他酒量不错,也很懂得“花开看半,酒饮微醺”的妙处。他问余振卿唱戏多久了?
仍是那样难堪地笑一下,他说:“要吃饭呀。”
缝完扣子,他说该告辞了。纪宗砚看看大门方向,说:“我不是催你,我就是困了。你自便就行。”说完回了里屋,咔哒一声把门锁上了。
余振卿说:“管不了了,都不在了。”说完又觉得不该说,甚至前头那几句也不该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