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就会说,真长记性的吧。)(2/2)
钟陌棠注意到他从头到脚一身新,上次见他还穿着严佑麟淘汰了的旧衣裳。由于不合身,裤腿袖口均额外加工过,不是多缝进去一截儿,就是多牵出一块边儿来。今天这一身总算是彻彻底底属于他了。
“就这点儿出息,净耽误事儿。”严佑麟又追了一句。
严佑麟一眼也没有回头看他,直到下了车,见一个卖糖炒栗子的正要收摊,跑过去买了一包,回来塞给程欢。程欢马上又成了欢蹦乱跳的小尾巴。
荣锦尧和钟陌棠对视一眼,都有些无奈,不知该说什么。向着严佑麟,程欢还是个孩子,不忍心苛责他;向着程欢,对严佑麟又是站着说话不腰疼,毕竟忙成一团乱又要善后的人是他。
“解气了是吧?”钟陌棠逗他。
回严家的路上,钟陌棠开车。程欢老老实实地坐在后排,也不东张西望了,非得荣锦尧拿话逗他,他才勉强应两句,眼睛一直偷瞄前排座上的严佑麟。
“你还张口就来。西游记看多少回了,家里那几个画本都叫你翻烂了。没看过,你真敢说。”
荣锦尧也跟着笑。
程欢本来兴致高涨,被兜头泼了这么一盆冷水,一下瘪了气,单腿跪在凳子上尴尬地僵着,嘟囔道:“那俺没看过嘛”
“你是不知道,他有时真让人起急。”话讲到这个段落,心直口快的脾气就有点停不下来,严佑麟牢骚着说起年前那个礼拜,程欢是越忙越给添乱。茶庄不大,小本经营,雇不起多余的伙计,忙起来就得一个人顶俩使唤。人手不够,临时交代他跑一趟熟客家送货,时间地址讲得明明白白,他愣晚到一个多钟头,过后人家来店里抱怨,害得严佑麟赔了半天笑脸外加半斤珍品铁观音。等人走了问他为什么耽误了?听街上说书的听入迷了。气得严佑麟是真想打他。
“小孩子贪玩,凑个热闹也无可厚非。”荣锦尧见气氛不对,插话进来打圆场。
钟陌棠心说你这要求也太高了,他才多大,搁到未来妥妥的童工,如今留在铺子里接个短搭把手已然够不错了,你还真指望他能当个大伙计用?
他被戳穿地笑一下,说:“就胡同口有个捏面人的,正捏齐天大圣,耍金箍棒那样的,可好看啦!像戏台上一样!”他说着还比比划划,手里攥的瓜子不小心撒了一地。
“还行吧。”严佑麟嘿嘿一笑,“他要是再跪地下给我磕仨头,我更解气,没准儿一高兴还能赏他几个压岁钱。”
程欢此刻也意识到自己没当好差,尽管不是故意,总是交代的事没有办妥。这下刚进门的那股兴高采烈不是被人浇灭的了,是真的自行熄灭了。他脸色惭愧地吸吸鼻子,保证道:“俺以后再不了。”
笑声中,程欢风风火火跑进铺里,一声未出,先呼哧带喘地把拎了一道的吃食往桌上一堆,抄起一碗茶就往嘴边送,也不问问茶是谁的。等咕咚咕咚灌完一整杯,袖口一抹嘴,说:“渴死俺啦,一口气跑回来!”
“你就数数,这南市里里外外多少茶叶铺?天津卫这地界就不缺茶叶铺,回头客是那么好攒的?何况大户。这也就是茶叶,不怕凉不怕什么,咱要是开饭馆,叫他送个热菜,好嘛,端上桌全齁凉!我说一句‘没事儿’简单,人客人能干嘛?再说这一出去大半天没个影儿,我不担心啊?”
荣锦尧见他一脑门子的汗,掏出自己的手帕给他擦,一面问他这是从多远回来的。他不好意思让三少爷这么“伺候”,躲着说:“不远,就是人多。队都排到店外头啦!俺一个一个数着等,轮到俺都走了十六个人啦!俺后头又排到店外去啦!”他一边说,一边抓起桌上果碟里的瓜子就嗑,还问荣锦尧和钟陌棠嗑不嗑。
“你行了啊,得饶人处且饶人。”钟陌棠笑着让他打住。
他晃悠着不知从哪蹭了一脚土的黑棉鞋,没正行地往凳子上架。严佑麟上去扒拉他,问:“光排队排这么半天?看看你那鞋,还上哪凑热闹去了?”
他小嘴一抿不吭声了。沉默有时是一种自我保护,可以让人免于被某些消化不了的情绪继续穷追猛打。程欢的年纪开始要面子了,不再是少不更事的孩童,随便几句指责也不往心里去,他会感到强烈的羞耻难堪,往往比成年人更甚。因为这个年纪具备的反击能力有限,劈头一顿数落砸下来,明明心里委屈得要死,却根本抓不住还嘴的最佳时机。而这种时机一旦错过,处处是下风。
“说你两句还学会顶嘴了?”严佑麟指指他。
“就会说,真长记性的吧。”严佑麟嫌弃地瞥他一眼。他默默走开了,去柜台后头抽了条干抹布,开始满屋子东抹西擦。
“我的话你就左耳朵进右耳朵出是吧?”严佑麟戳着他脑袋打断他的眉飞色舞,“让你别乱跑别乱跑,买完东西立马回来,就听不懂。几回了?又欠我去拽你是吧?”
严佑麟说:“不是我大过年的非要唠叨,就他,在铺里盯着还行,叫他出去跑趟腿儿,没一回能按点儿回来。我看他当初准就是这么丢的,什么摆摊儿的热闹都能杵那儿看丢了魂儿。”
“俺就在那摊子跟前站了一脚,又没多待”程欢从凳子上下来,捏着一颗瓜子带点赌气地在桌面上划道道,似乎是有外人在场,他仍像平常一样挨数落太跌份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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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点儿小事儿不值当的。”钟陌棠说,“满大街的孩子不都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