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有些念头是可以忍耐的。)(2/2)

    “不说这个。”荣锦尧摆手笑一笑,“送你们回去吧?”

    北风吹了一天,这时把今冬的第一场雪吹来了。天空零零落落地开始飘雪沫子。四个人上了车。

    “三少爷要抽烟么?”钟陌棠猜他或许需要点什么缓一缓心情。

    严佑麟和程欢均是头一回坐小汽车,眼里全是新鲜。程欢整个人侧身而坐,鼻尖贴着车窗,不一会儿就给玻璃哈出一片热气,又抬手去抹。严佑麟心眼多,一路察言观色,见荣三少爷和司机说话都满不端架,自己也跟着松了心。他讲起白天带母亲去医院的事,说:“得亏查完没大事儿。我妈是头回进洋医院,一看不是老中医把脉,灯还那么亮,满屋子怪味儿,大夫都穿一身白,甭提心里多没底了,人家拿个齁凉的玩意儿往她身上贴,她还当要给她开刀呢。”

    钟陌棠问他:“三少爷也当什么都没看见?”

    荣锦尧欣然点头。钟陌棠去厨房要来热水泡了两杯祁红。馥郁的兰香拢在杯口,袅袅上升,渐渐缠作一处。两人不约而同地定住目光,片刻后又扭脸相视,都笑出来。

    钟陌棠说:“坐吧,别站着了。”

    他却不,笑得很有意味道:“有些念头是可以忍耐的。”言下之意是:想和钟陌棠凑近才是忍不住的。

    两人于是肩挨着肩坐下了。说实话,钟陌棠认为这时候的太姥爷该是更为紧张,因为他不确定自己揣的什么心思,而自己对他的心思一清二楚。但其实,但凡心里转明白了那道弯,荣锦尧的心思对谁都是一目了然。说不定当年的钟陌棠也是很快就明白了少爷的心意,不管怎么说,这份另类的感情在任何时代都是没办法勉强的。

    大约是雪景怅人的缘故,钟陌棠今晚也格外不想独坐,他问荣锦尧要不要去他那里喝杯茶。

    车子离荣府越来越近,雪花也越飘越密,片片落无声。整条威灵顿路被白色覆盖了:路面、街沿、迎头的梧桐枝杈,偶尔在跑的汽车,住户家的院墙以及或白或黑的铁门。橙黄的街灯把这静谧的一幕幕照出了老相片特有的浪漫味道。

    “你买的,自己倒还没尝过。”

    当夜,钟陌棠梦见了荣锦尧。梦里的荣锦尧比现实中更热情,钟陌棠自从来到这个时代,还不曾如此痛快过。他大概怎么也猜想不到,第二天起床,腰下狼藉一片的人不只是他。

    平房不具备洋楼铺设的水汀,只有英式壁炉,室温必然没有荣锦尧的房间暖。他坐在床边,摸了摸钟陌棠的棉被,关心道:“够不够厚?”

    窗口里荣三少爷的背影渐行渐远,钟陌棠看着鹅毛般的雪花落在他的头上、肩上。两杯茶到最后一口也没有动,仍静静地纠葛着最后一缕香气,一分一秒缠成绕指柔了。

    这话已经不是下人该有的态度了,两人却都没觉出异样。荣锦尧对钟陌棠的语气也从来不是吩咐下人,总像是朋友之间打着商量。他略有感慨地叹一口气,说父亲年岁大了,没必要一点风吹草动就让全家老少皆不安宁。

    老乔开门就笑,说今儿真够巧的,三少爷和太太前后脚,又说这雪下得真好,今冬头一场,后半夜准就冷了。

    荣锦尧却不提其它,只道事已无碍,今后不会再有人找严家的麻烦。显然是心虚的继母与碰巧“抓包”的继子达成了某种交易:一方借着帮忙平事求情示好,另一方暗示不把今天这不成体统的一幕说出去,算是给了彼此面子。当然这是不能明说的交易,把这种荒唐承诺摆上桌面,那才真叫不成体统了。

    “我要说不够是不是还能换个地方睡?”

    荣锦尧见到洗刷出一张白净脸的程欢,很是高兴,笑问了好一会儿闲话。程欢始终有问有答,只是笑得十分腼腆,惹得严佑麟连连揶揄他平时那股子话唠劲头哪去了,再一扭脸,又不住冲荣锦尧道谢:“哪敢劳驾荣三少爷,帮了这么大个忙。”

    一边说着,他一边给钟陌棠指路,不久车停到了南马路的一条胡同口。雪沫子已经飘成雪花了。

    不过一句玩笑,荣锦尧不说话了,扭过脸静静地盯着钟陌棠看,像是要沉进那双眼里一样地看。钟陌棠忽然领悟了,荣三少爷其实什么表白也不必明说,他的眼神已经把什么都表达了。那么胆大妄为,那么不遮掩欲望,让你觉得你但凡给他一丁点表示,他马上什么都敢和你做。哪个正值精力旺盛期的单身经得住这种诱惑?有那么一刹,钟陌棠被蛊惑得几乎想拥着他一起躺下算了,但最终忍住了。

    荣锦尧习以为常地去拉他胳膊:“一块坐,你也别站着。”

    荣锦尧一听荣太太也刚回来,约莫待会儿碰了面还要敷衍两句,便烦得很,没有在楼前下车,和钟陌棠说还不想上楼,随着一道去了车房停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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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荣府上下都了解荣老爷这辈子顶反感黑道,别管他自己是不是也压迫工人,也无奸不商,他总认为投资实业算是曲线救国,黑社会算什么?一群专发乱世财的乌合之众,名副其实的空手套白狼,荣家在生意上是无论如何不要和这些低等货色搞上一点关系的。荣太太嫁进荣府多年,自然清楚这一点,不论她和方才那人究竟是何种关系,即便只是普通熟人间吃顿饭,老爷知道了也绝无好气,何况荣锦尧清清楚楚地看见他们狎昵地手挽着手。

    太姥爷果然是太姥爷,钟陌棠想,有些思维逃不开时代局限。他对这类腌臜事既看不起,又觉得丢脸,否则他不会在说这些话时罕见地一眼也不朝自己脸上看,他一定是难堪了。假如换作一脑袋现代思维的钟陌棠,准定会想:既然自己可以左拥右抱,哪来的资格要求别人忠贞不渝?何况相差二十岁的婚姻,能有多少情深义重?各取所需罢了。他自己父母闹感情纠葛的那些破事,他听都懒得听,反正不是他的人生,丢的也不是他的脸。荣三少爷就不同了,别管父亲在外有过多少女人,一个续弦的继母给自己父亲戴了绿帽子,他作为前房的儿子脸面上总是格外受损。

    俩孩子的身影渐渐消失在胡同中段,车里单余下两个大人。静过几分钟,荣锦尧提醒钟陌棠,回去以后对谁也不要提起今晚的事,只当不知情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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