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你不来我可就一个人了。)(1/1)
荣三少爷选择就职的市立第一医院,二十年前曾属奥租界的势力范围,如今称作特二区,早已不再是洋人的地盘。荣老爷对这一点颇为担忧,他认为眼下时局不稳,洋人聚集的地方无疑是最安全的,放着英法租界那么多条件舒适的私立医院和诊所不去,非要一门心思跑到平头百姓扎堆儿的市立医院去是何苦?不是不准你学以致用,既然在哪都是问诊治病,医嘱下给谁不一样?难不成换个门匾就不算悬壶济世啦?他大半辈子驰骋商场,处事的原则不说唯利至上吧,总也惯于掂掂心口那杆秤,什么值当什么不值当,何处需要争取何处又该妥协,他有自己的一套理论。他是无法理解荣锦尧的固执己见的,荣锦尧也不愿和他争论,半开玩笑地回复他说:“我在欧洲看了五年洋人脸,总算回来了,就让我看看黑眼睛黄皮肤吧。”
每天早上,钟陌棠都要把车提前开到楼前候着,这是胡田生提醒他的,说你要是摸不准少爷几点钟用完早饭,就尽量赶早,别叫少爷等。少爷是不等了,钟陌棠可没少等,他比来这个时代之前的工作日起得还早,真赶上日出而作了。也得亏这是太姥爷,否则他的起床气非得把他憋出内伤不可。荣锦尧倒是每个清晨都神采奕奕,从台阶上小跑着下来,车门一拉,直接坐进副驾的位子,那股利落爽气的劲头仿佛他每天就盼着这一刻。
钟陌棠对他连天重复的这一套动作是一点也没觉出异样,还是胡田生有回点他:“你说你也不知道给少爷开个车门,就往那儿一坐干等着,你成电车司机啦?这要是下雨呐,少爷还得自个儿撑着伞?”第二天荣锦尧再下楼来,钟陌棠已经把车后门拉开候着了。
“干吗突然这么客气?”荣锦尧不解地看他。
“你今天晚了十分钟。”
“噢,刚才餐桌上多说了几句话。”荣锦尧笑一下,伸手覆上他搭在门把上的手,再一用力,带着他一块将车后门合上了,接着去拉副驾的门,“我要坐前面,不然听不清你哼曲子了。”
钟陌棠刚顾上一愣,荣锦尧已经上车了。他小跑着绕回驾驶座,一边点火一边嘀咕:“我什么时候唱歌了?”
荣锦尧很认真地看向他,说:“你哼的什么?不是梅兰芳马连良,也不像周璇白虹。还是现在有什么新明星,我落伍了?”
钟陌棠有一瞬间的恍惚,没接上话,觉得这些泛黄的名字从眼前这张年轻的嘴里吐出来有种说不出的违和。或许前两位京剧名家后人也常提及,但那两位女歌手若不是曾听姥爷讲过,钟陌棠不可能知道。姥爷告诉他家里先前收藏过不少唱片,可惜后来一运动全毁了。钟陌棠那会儿还小,对姥爷提到的过去总是充满好奇,为此还特意上网搜过,当时听得他冒出一身鸡皮疙瘩,他实在有点不能想象荣三少爷会欣赏这样的靡靡之音。
“你在国外也听这些?”
“偶尔,总听西洋乐钢琴曲会腻的。”荣锦尧笑笑,“你还没告诉我你哼的什么呢?我从来没听过,特别有一种”他眼神向上抬了抬,思索什么似的,“我形容不好。”
钟陌棠猜他大概想说“节奏感”。钟陌棠是说唱音乐的爱好者,能让他不经意哼出口的旋律肯定逃不开这类,估计是堵车或者等信号灯太无聊的时候不由自主了。他无法向荣锦尧据实解释,只好说是自己心血来潮随便哼着玩的。
“你的随便能几次都一样?”荣锦尧将信将疑,“而且我怎么好像还听见英文了。”
“我是大中学毕业,三少爷别忘了。”
荣锦尧抱歉地一笑,带点慨叹道:“你不该做司机。”
“不做司机做什么?”
荣锦尧望着一窗之外的车水马龙稍想了一刻,说:“做你喜欢的。”
钟陌棠把这话考虑了一整天,承认它很有几分道理。他的确不想一辈子和方向盘打交道,那也太无聊了。既然他对离开这个时代无计可施,还不如就顺应时势安居乐业,总强过稀里糊涂混下去,那才真叫白搭了一生。钟陌棠大学的专业是机械工程,他琢磨着有必要找个机会向三少爷提一提进荣家工厂工作的事,这样他既不会断了与荣锦尧的联系,也不必整日以下人的身份活在荣家人的眼皮底下。他总要为自己想一想,前一个钟陌棠没有机会迈进新社会,他可是“过来人”,他知道未来好几十年里工人阶级都是最吃香的。想升官发财没戏,只要不移民,早晚全成泡沫,一切归零,而他恰恰是无法远走高飞的,他还有任务没完成呢。
当晚照例去接荣锦尧下班,一上车荣锦尧就讲起今天严家母子来了,说:“果真是慢性阑尾炎,还好暂时不用手术。”
钟陌棠见他笑得一脸欣慰,明白做医生的大多如此,最担心患者讳疾忌医延误病情,等小毛病拖成大问题,后悔药再就没处吃了。
“看见那孩子没有?”钟陌棠却更关心这件事。
荣锦尧摇头:“说是看铺子,店里不能没人。不过他真有名字呐,叫程欢。”
钟陌棠差点想接:“承谁的欢?”又没好意思说出来,觉得自己背地里拿一个孩子找这种乐实在不厚道。
“严佑麟说他胃口奇好,一个人吃两个人的饭,不过嘴也甜,很会招揽生意,是个站柜台的好材料。”
“那不正好。”钟陌棠笑道。
荣锦尧也很高兴地点头,提醒说:“前面那个路口右转。”
“不回家?”
“今天去外面吃。”
钟陌棠问:“你约人了?”
“先走吧。”
车子驶到“利顺德”门口,有专门的侍者上前指挥泊车。荣锦尧见钟陌棠下车后没有跟自己走的意思,仍留在车边,折回来几步催道:“走啊。等什么呢?”
“我也去?”对于这个邀请钟陌棠其实隐约料到了。
“你不来我可就一个人了。——没办法呀,约的人临时有事,都已经预定了,别浪费。”荣锦尧尽管摆出一副无可奈何的神情,解释却明显在胡编,而且语气也不自禁地带了几分撒娇的意味,用钟陌棠的现代形容来说,叫有点嗲。似乎他并不担心钟陌棠看破他,反而希望看破似的。
钟陌棠最终看破没说破,十足领情地跟着去了。通过木质转门踏入酒店大堂时,门童一直盯着他这位明显司机打扮的随从看,见他一脸坦然磊落,便想拦又不知当不当拦。荣锦尧主动说:“他和我一起的。”
落座以后,侍应生只送来一套菜单,直接摆在了荣锦尧面前。荣锦尧快速瞄了钟陌棠一眼,见他注意力不在桌面上,正环顾周围,便也没有做声,先入为主地认为他一定没有过出入这样高档饭店的经历,约莫也不懂看菜单。然而别说是各色西餐不知吃过多少次,就连这家货真价实的民国顶级招牌钟陌棠也曾踏足过。尽管是八十年以后了,这座老楼已经不再对外迎客,而是作为博物馆用以纪念。当时他是陪同假期来津游玩的大学同学而来,参观了孙中山,张学良,梅兰芳,梁启超等一系列名人套房。那会儿他只觉得满堂的红木地板,水晶吊灯,丝绸落地窗帘,还有雕花餐椅,老式三角钢琴,陈列的全是久远了的历史的味道,眼下设身处地地坐在这里,对面又是如假包换的民国少爷,一切恍如做梦。
等回过神,他喊侍应生再传一套菜单来。荣锦尧意外地看着他,问他可是有什么忌口?他眼也没抬,说:“我看看。”没两分钟,他点了法式牛尾清汤,沙拉,香炸比目鱼,外加一道甜品和一杯红茶。
“让三少爷破费了。”
荣锦尧越发凝眸定睛地瞧了他好一会儿,这样一顿奢侈的西餐他竟接受得如此漫不经心又心安理得,好像他随时能回得起礼一样。可话说回来,这确是每一个真心想要请客的人最欢心看到的反应。
“你喜欢就行。”
菜品按着顺序逐一送上桌,钟陌棠对于刀叉的不陌生同样出乎荣锦尧的意料,但他什么也没问,不知是出于礼貌还是本就享受这样的惊喜。
两个人边吃边聊,气氛相当融洽。钟陌棠明显能感觉到荣锦尧对自己的好感有一部分来源于他看不透自己。这当然不是钟陌棠的本意,实在是他没有办法做到时时刻刻保持警惕,难免偶尔就蹦出来一句在荣锦尧听来颇意外的言词,或者举止出一份令荣锦尧料想不到的得体。比如,他会对侍者的任何服务都习惯性道谢,同时不惧怕周围人的眼光,纵然他是全场唯一一个未着正装的男性,面上却不见丝毫自惭形秽的不安。又比如,他会在饭后十分随意地叫来侍者,打听洗手间在何处?侍者没听过这个词,他稍一琢磨,改口称“盥洗室”。这些细节都让荣锦尧觉得他和他的下人身份实际上存在着某种美妙的误会。
钟陌棠也禁不住想,假如自己是因为来自现代,不可避免会流露出一些“洋派举动”,当年的钟陌棠又是靠着什么那样吸引荣锦尧,让他即使人不在了荣锦尧依然能一辈子念着他。紧接着他想,民国钟陌棠应该也是个不卑不亢的人,荣三少爷喜欢的正是他宠辱不惊的处事态度。八成还有那么点“难追”,毕竟老胡口中的钟陌棠并不是十足心甘情愿进到荣家做事的。
从利顺德出来,两人还没有走到泊车的位置,就听附近有喧闹传来。循声一望,路对过停的一辆轿车跟前果然有热闹:似乎是一对男女正要上车,被人拦了去路。拦路的两个人,其中一个正比手画脚地说着什么,另一个矮他一头半的孩子比他更忙,仰着的脑袋一摆一摆地在两方之间打着来回。突然地,不知得了什么示意,矮个孩子噗通跪下了,给那一男一女磕头作揖。
就是这个动作,让钟陌棠和荣锦尧一下认出来了。尽管不再是破衣烂衫,但身形姿态错不了。两人对视一眼,都诧异两个孩子大晚上跑这么远来是闹哪出儿。
是钟陌棠先朝那边提脚的,荣锦尧落后两步,脸色不止是担忧,另挂着一层说不上是鄙夷还是气愤的神色。他同时也认出那手挽手的一男一女中的女人了:正是他名义上的继母,荣府的女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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