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替我捻灭吧。）(2/2)
关于这副皮囊的细情钟陌棠不敢乱讲，只得含糊其辞地表示来这儿当差挺好的。荣锦尧这时已经不再吸烟，单用手指夹着烟卷任它自燃，笑着问他：“挺好的？”
荣锦尧感觉到他的不自然，主动搭讪着问他适应这份差事了没有，听说早先在厂子里工作，怎么想起子承父业了？
钟陌棠刚接过来，荣锦尧又道了句晚安就转身走了。钟陌棠想叫他，然而张张嘴又不知道叫了他是要说什么，最后也没出声。
“我真不会。这火是刚才老胡掉的。”
钟陌棠这时插话道：“三少爷能同意？”
山子突然坏笑起来：“你们说，三少爷会不会在外国找了个洋妞？”
“我给自己找了个大难题。”荣锦尧说，不过似乎并没巴望钟陌棠能马上领会，紧接着笑道，“我预备把烟忌掉了，这个就给你吧。”他把尚余一半的香烟盒递给钟陌棠。
“我”后花园没有开灯，按理只能趁着月色看见极模糊的身形，钟陌棠好奇太姥爷是如何认出他的。因为身高？他有点无措地站在那里，不确定该不该走开。
山子跟着点头，说：“老爷这不好受那不得劲儿都一年了，就是想把三少爷念叨回来，估摸着往后想叫三少爷当家。”
钟陌棠简直无语，先不说荣锦尧那副样子九成九对姑娘没兴趣，就是有兴趣，也是爱喜欢谁喜欢谁，他们两个局外人在这儿操哪门子闲心。
“拉倒吧！那能合适嘛！”胡田生连连摇头，“那大洋马有嘛看头？我送老爷出去应酬也见过几回，好家伙，一个人顶咱这儿的俩，搂那样的还不如搂个男的！唱戏的不比那好看？”
钟陌棠摇头摆手地退后半步：“我不会。”
钟陌棠没有推辞，拿上手时顺嘴开了句玩笑：“想让我监督你戒烟？”
“头几天我听翠娟说，太太想把沈家小姐说给三少爷。老爷好像也挺愿意的。”
“替我捻灭吧。”
“要不你是开车的呢，少爷的口味凭嘛得跟你一样？说不准三少爷就稀罕那种，要不当年干嘛非要留洋？”
荣锦尧倒没有追根究底的意思，显然不介意分享这份清静，问他：“有火吗？我的忘在房间了。”
“那能怎么着，还能一辈子不回来？再不乐意，他爹总还是爹吧，他能一点儿不顾及？”
目送车子驶出大门，荣锦尧没有立刻回房间，而是朝后花园的方向走去。钟陌棠想也没想就跟了上去，反应过来的一刻已经无处可躲。荣锦尧发现他了。
“好好想想，爸他们也是为你好。”
钟陌棠不懂自己干吗对这个话题如此认真。他有些吃不消荣锦尧看他，哪怕是在一团昏暗里什么也看不清。但凡荣锦尧往他的方向偏一偏脸，他就一阵心乱神慌，像个毛头小子一样，举止不是迟钝就是冒失。明明太姥爷眼下的年纪比藏在这具皮囊里的自己还要小一岁，倒显得他初出茅庐。就因为这是他的太姥爷？也许因为这太姥爷太年轻了，他没法把他当太姥爷看。这就麻烦了。不当太姥爷看，长成这样的一张脸，不是擎等着勾人胡思想乱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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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田生先去车房把车开出来等在楼前，荣大少爷扶着少奶奶慢慢走出来，旁边跟着三少爷。钟陌棠刚好在不远处溜达，一见有人出来，忙躲到长阶梯侧沿的墙根底下。因为稍有些距离，说话声听不大真切，只模模糊糊听见两句：
“你抽吗？”荣锦尧把烟盒往前递递。
不过他不问，胡田生和山子倒自己聊开了。胡田生说：“我看悬，三少爷打小就不乐意经商，要不怎么学医去了。”
“挺好。”钟陌棠只能这样回答。他直觉荣锦尧苦笑了一下。
手里的烟卷还在燃着，钟陌棠盯着那一点红光，心里泛起股异样的感觉。他突然一阵纠结，不知明早醒来还能不能再见到这个人。
正掰扯着，老爷差人来叫司机，说是大少爷准备回去了。钟陌棠正好跟出去透口气，满屋的烟味熏得他嗓子发干。
他这话的称呼和语气让荣锦颇意外，顿了一顿，不过很快笑出来，说：“可以啊——喏，这个也给你。”一个红亮的光点凑到钟陌棠眼前，是荣锦尧吸到一半的香烟。
“是你啊。在这做什么？”
“困，累，或者心烦？我不知道。”其实还可以作为男人之间攀谈的起始，只可惜钟陌棠不吸烟。
钟陌棠划着火柴点燃香烟。不知为何他没有立刻将火熄掉。火光照亮荣锦尧的脸，钟陌棠发现原来想借着亮打量对方的人不只他一个。
钟陌棠衣兜里正装着一包火柴，是刚才胡田生跑得急掉下的。他一有掏口袋的动作，荣锦尧就从裤兜摸出烟盒，取出一支香烟夹进指缝，语带笑意地凑过来：“借个火。”
“再说吧。”
“那你何必随身带火？”荣锦尧笑了一下，“司机通常都吸烟。”
“同不同意的，总归是男大当婚。早晚的事儿。”胡田生不以为意。
“那现在不还是回来了。”山子说。
一听提到三少爷，钟陌棠来了兴趣，十分想借机打听一些太姥爷的情况，可又一琢磨，还是不该多嘴。既然自己如今这副皮囊的爹曾在荣府当差多年，不可能做儿子的对荣家的大事小情全无耳闻，尤其是这种下人们似乎都很清楚的家庭关系。幸好他及时刹住闸没有张口就问，否则难保胡田生和山子不起疑。
火柴燃得捏不住，掉到地上熄了。眼前显得更黑。从一点红光的方向传来几声解乏的叹息。钟陌棠从不知道太姥爷会抽烟。这样一副斯文相貌，不像会吞云吐雾的。看来下午在火车站闻到的烟味，果然是太姥爷身上的。
一时间无人说话。阵风吹来，钟陌棠不自主打了个寒颤，想到荣锦尧穿得更少，好意提醒他别站太久，该吹感冒了。荣锦尧不接茬，转而问他：“你说人什么时候会想抽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