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我什么时候才能再见你?)(2/2)

    一整个下午,钟陌棠把所有的“思念”逐字看完,对太姥爷的这段刻骨之恋有了一个大体的认识。这里或许有他自作主张的脑补,但大意不变:太姥爷与恋人在一起九年,事实上真正相处的时间不足五年,后四年恋人不知何故投身抗战,两人只能靠书信相联。日记里夹的那张相片,是荣锦尧曾经想要随信一起寄给恋人的,因为恋人在上一封信里说想要张合照。不过这封信没有寄成功。这时是1944年秋天,距离恋人永远离开尚有十四个月。荣锦尧一定不曾想到,在满心指望地煎熬了十四个月之后,迎接他的是余下二十年的永无指望的煎熬。

    身两旁不断有人擦过,顺流的、逆流的,大多数是形色匆匆,偶有那么一两位初来乍到的面色略显茫然,钟陌棠的神情不比他们清醒多少,先前戏言的“梦中情人”马上要从相片里走出来了,一切反倒更像是一场梦。什么都不真实,只有他一颗砰砰跳的心实实在在。

    胡田生哎呦一声:“您怎么自个儿——您快给我!”说着点头哈腰去接少爷手里的箱子。他跟在荣老爷身边察言观色这许多年,眼力见儿早已不需要锻炼。钟陌棠却是毫无伺候主家的意识,手也不伸一下,招呼也不打一声,呆桩子一样僵在原地,满眼是被惊喜稀释过的无措。

    这么一想,他无论如何、于他于己都不能死。可他算什么呢?他又不是真的钟陌棠。就算他想给太姥爷一个幸福的未来,他凭什么?凭他鸠占鹊巢?再说他在这里,民国二十五年的钟陌棠又在哪里?眼下这具皮囊是无亲无故,他可不是。他的父母现在在面对什么?

    人声嘈杂,钟陌棠没听清窗里的人应了句什么,也没来得及看清应声的人是什么模样,就让胡田生急吼吼地拽走了,开始与人流左擦右磨地磕绊前行。胡田生在前方开路,他紧随其后,总算挤到车厢门口。两人一前一后地挨在门边,正预备等下车的人流松散一些,好往上上,荣锦尧已经提着两只行李箱从车上下来了。

    其它尚且不论,就他目前所知,民国二十五年的钟陌棠是因为救荣易而死。那假如他不能在正确的时间地点救下荣易,岂不是就没有八十三年后的钟陌棠了?那怎么可以?!而万一他真的回不去了,难道只有照着这副皮囊的原剧本一路演下去?那他没几年就该死了!这更不可以!那再假如他能保护好自己不死,又救下荣易,他是不是要和荣锦尧共度余生?他不敢想。他只知道他肯定不忍心甩给太姥爷那样一个悲苦寂寞的后半辈子。

    钟陌棠把所有信件日记连带档案袋一同烧了,只留下那张相片。现在他已经没有精神和心情再去琢磨那顶绿帽子了,一连几天他脑子里转悠的全是太姥爷与情人的故事。要是他能遇上个太姥爷这样的人就死而无憾了。相片里的钟陌棠其实命不错,死了有人惦记一辈子。荣锦尧为他“守寡”二十年,还有什么可求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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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天是十月二十三日,钟陌棠辗转反侧,直到快天亮才勉强入睡。然而一觉醒来,他竟到了民国二十五年,也就是1936年10月24日。这恰是每年要出现在荣锦尧日记里的日子。看来他和恋人是在这一天相遇的。

    钟陌棠满脑子胡七八想着,胡田生跑来叫他,说三少爷乘的火车到站了。他错后两步距离跟在胡田生身后,紧张得心也跳乱了。他从来没有这样怯阵过,硬把腿脚拖着一路磨蹭。

    飘远的思绪逐渐回拢,钟陌棠发觉自己的脸被什么东西蜇得又绷又痒。抬手一摸,是泪干后特有的冰凉紧滑。他是真的心疼了。不只是他,他甚至觉得日记里那一笔漂亮的行楷也是疼的,被写下它的人的心牵扯疼了。

    昨夜入睡前钟陌棠还在想,能亲眼见一见那样痴情的人就好了。现在马上要见到了,他却怕死了。他不知道该以何种身份面对荣家三少爷。即使他现在知道他们之间没有血缘关系,他总还是觉得那是他的太姥爷。假如太姥爷注定要爱上民国二十五年的钟陌棠,藏在这具“正版”身体里的“盗版”钟陌棠能不能吃得消?随便换成其他哪家的少爷,钟陌棠都不至于这么惊惶。正因为他清楚荣锦尧的人生,他更加不知所措。

    “少爷别忙着下车,先坐会儿!我上来接您!”胡田生抻着脖子满站台搜寻了半天,终于在人影攒动的车厢中段找到阔别五年的三少爷,他垫着脚凑到窗口大声朝里喊。

    太姥爷过世得相当突然,姥爷没见到太姥爷最后一面。若非如此,姥爷一辈子也不会有机会得知这段过往。显然,太姥爷宁愿被养子误解一生,也想守着这段秘密,守着独属于自己的一份情。当事人瞒了二十年,无论如何不该由局外人公之于众。这必定也是姥爷一再叮嘱钟陌棠不要告诉其他不相干的人的原因。之所以钟陌棠相干,无非是姥爷希望“不寻常”的外孙能得到寻常人都有的幸福。就算是替太姥爷幸福了。这是姥爷一生中最内疚却无能为力的事。

    他突然明白了,为何那些信纸没有泪痕,而日记里有。一遍遍捧着信读的人,哪舍得恋人留下的唯一念想被破坏?那些纸沿上的捏痕,想必是姥爷留下的。包括日记本里的泪痕,一定也有姥爷的份。姥爷误解自己的父亲那么多年,却在再无机会弥补的时候得知了真相。他把这些信件封起来,应是不敢、也不忍心再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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