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你没毛啊?(1/1)
读大学以前,徐墨涠从没恋上过谁。大学开学第一天,他以为自己遇见了真命天子。宣羿看他的眼神,绝不仅把他当成个即将共度四年的同班同学。
徐墨涠的学号是倒数几个,轮到他站上讲台做自我介绍的时候,底下仰着的几排面孔早已被手机牵走一半。宣羿说探究不探究,说挑逗不挑逗的暧昧目光格外显眼,从最后一排直直射到他脸上。他忽然不知该朝哪儿看了。
一阵敷衍稀松的掌声过后,那视线一路迎着他回到座位,在他斜后方粘得更加肆无忌惮。他看不见,但全身上下每一个细胞都在提醒他,他有多不自然。他头一回让谁盯得忍不住低头。
第一次和宣羿说话,是在正式开课前最后一天。那是星期日下午。徐墨涠和室友早把学校周围转过一遍,这时正在桌前翻看英语课本。门板响了几声,他扭过头。宣羿已大剌剌进来了。
“就你自己?”
“你找谁?”
“不找谁。”
徐墨涠眼睛睁了睁,显露出几分困惑。宣羿朝他笑了一下,往屋中间跺进几步。“我忘带钥匙了,宿舍没人,先在你们屋待会儿?”
徐墨涠看他一眼,说:“你坐吧。”
原样姿势僵硬地维持了半个多钟头,徐墨涠一个单词也没背进脑子里。屋里静得人心慌。他不知道宣羿有没有看过他,他希望他能开口说点儿什么。宣羿却不,比赛沉默似的一声也没再出。
临走时,他拍拍徐墨涠的肩膀:“谢了。”徐墨涠更僵了,不确定他刚才是不是还捏了自己一下。
开课以后,徐墨涠发现宣羿的视线又开始追着自己。每堂课,他总能恰好坐在徐墨涠身后几排。他用眼睛大大方方给徐墨涠做隔空推拿,徐墨涠却连偏下头都浑身不自在。有次课后要换教室,徐墨涠特意磨蹭一番,总算寻到机会“罩了”宣羿一节课。宣羿倒坐得住,一次也没回过头,只在临下课前给徐墨涠发了条消息,说:还以为你找不到教室了。徐墨涠讶异他怎么知道自己的号码。宣羿反问他:那你怎么知道是我?
徐墨涠一愣。原来他一直期待这个。
从这天起,宣羿的消息三不五时传来。一看见屏幕上的人名,徐墨涠浑身就窜起股难言的劲头。有时要缓上几口气才敢点开。消息里的宣羿并不挑逗他,说的净是些隔空喊一句也无所谓的大众台词,谁听见都不会想歪。可徐墨涠还是盼着他在手机里说。手机消息是私密的,只属于徐墨涠。把大庭广众特意缩进这么个小壳子,无法不让徐墨涠觉得他对自己是不一样的。
周末时宣羿回家了。再回来,他在宿舍门口盯着自习回来的徐墨涠看了好半天。
“怎么了?”徐墨涠到现在也不习惯他直勾勾的视线。
“长点儿好看。”
“嗯?”
“头发。下回别剪这么短。”
徐墨涠的脸一下烤起来。不好意思夹杂着丢脸,他意识到他是那么希望宣羿夸他。他表情尴尬着不接话,宣羿探手上来揉他脑袋。他躲,宣羿拉他。他摸出钥匙跑回自己宿舍,宣羿也跟进来。宿舍没人,宣羿揽住他的肩,非要和他“兄弟打闹”一场。徐墨涠渐渐被他逼到墙角,脸颊忽然一凉。
“你脸怎么这么热?”宣羿又摸了一下。
“我热。”徐墨涠眼睛盯在他上衣拉锁上,不敢再往上抬。
宣羿扯扯他外套帽子:“脱了吧。”等他从宣羿玩笑的环抱中抽身出来,脱了外套,宣羿又贴在他身后了,笑道:“你没毛啊?”
“谁说的?”徐墨涠难堪地看他一眼,心里埋怨:好像我头回穿断袖似的。
“哪有?我怎么没看见?”宣羿装模作样地打量他。
他不知怎么脱口就是句打情骂俏:“能给你看么?”
“哪不能给我看?”
就是这天,宣羿在凌晨给他发了条消息。他已经睡了。第二天他问宣羿那么晚找他做什么?
宣羿漫不经心地说:“我睡醒一觉去撒尿,想问问你要不要一起。”
徐墨涠越来越吃不消这种挑逗。宣羿总能骚到他心里那股痒。他一张未经人事的白纸,根本扛不住这个。他开始控制不了自己的视线,他从没这样盼着手机有提示音,盼着某个人“招”他。
北方大学的浴室是公共的,最晚开门到十一点。这天徐墨涠从自习教室出来晚了,再晚五分钟他就洗不成澡。他慌慌张张找了个储衣格准备脱衣服,余光瞥见一道不紧不慢的身影。他脱到一半的衣服脱不下去了。宣羿正笑眯眯看着他。
“你再磨蹭水更凉了。”宣羿穿着运动衫,头发湿着,显然是洗完澡准备走。
徐墨涠尴尬地笑了一下,心想你倒是走呀,你不走我怎么脱?两个多月工夫,徐墨涠已渐渐适应公共澡堂。可这不代表他可以大方从容地在宣羿面前宽衣解带,赤裸亮相。他尽量不动声色地放缓动作。宣羿却不急着走,饶有兴致地与他搭话。
“你平常在哪儿自习?总也看不见你回宿舍。”
“我在三教。”
“不去综合楼?”
“三教人少。”
徐墨涠应和着,一件薄外套让他脱了三分钟,这时拿在手里来回叠。宣羿打量他,看他终于叠不下去,开始脱袜子。
“你藏什么呢?你有的我都有。”
徐墨涠单脚半躬着的身子险些摔倒。来不及回话,宣羿已经走了。他视线的余韵里只留下一双趿在拖鞋里的形状漂亮又男人味十足的脚。
这天起,洗澡成了徐墨涠甜蜜的烦恼。一进澡堂,他的眼俨然成了光,多少人和水蒸汽也别想挡住他。宣羿被他“揪”出过两回,两回都是在他刚穿好内裤的时候。
宣羿一点不害羞,走过来特意挑个相邻的柜子,一边闲聊一边若无其事地脱衣服。徐墨涠偷偷瞟过几眼,宣羿的下半身总是处于半兴奋状态,弄得他裤裆里那根也忍不住想立正。
“好看么?”一次宣羿冷不丁凑上前,徐墨涠给他吓得一屏气,此地无银地回敬了句:“你有的我也有,有什么好看?”
“我问你这个。”宣羿往前顶顶胯。徐墨涠脸一热,才留意到他腰侧的纹身。是副拉开一半的弓。
“怎么没有箭?”
“离弦了。”
徐墨涠没懂这话的意思。某天下课逮着空再问他时,他笑笑说:“没什么深意,纹着玩的。”徐墨涠还想说句什么,被打断了:“请你吃饭去么?”
约会?徐墨涠在心里问自己,嘴上说:“去哪儿?”
“你想去哪儿就去哪儿。”宣羿看一眼手机,站起身,“抽根烟去。”
综合楼每双数楼层有个支出去的天台,露天的,不少学生趁着课间休息在那儿吞云吐雾。宣羿刚出教室门,徐墨涠也起身了。他不抽烟,但总感觉宣羿刚才的话应该这么听:陪我抽根烟去。
果然,宣羿看见他,嘴角在一层淡白色里吊了吊。徐墨涠走近些,第二股烟正好迎面扑来。
“你干嘛?”徐墨涠被呛得咳了两声。
宣羿恶作剧得逞似的笑起来,替他决定道:“今晚上别去自习了。”
徐墨涠眨眨眼,反应过来他说的什么:“吃什么大餐吃一晚上?”
“跟我多待会儿不行?”宣羿含糊着吸一口烟,侧过脸吐出去,没再看徐墨涠。上课刚好铃响起来,权当替徐墨涠点了头。
晚上,徐墨涠发现自己“上当了”。和宣羿一起出现在约定地点的还有两个他不认识的男生。有一瞬间他都想扭头走了;他被宣羿那句“跟我多待会儿”骗了。
“我高中哥们儿。”宣羿向他介绍着,喊来服务员点菜,“想吃什么?”
“我都行。”徐墨涠说。
“羿哥最怕都行随便。”其中一个男生笑道。另一个把徐墨涠面前的菜单翻起几页,说:“不用跟他客气。”
徐墨涠只点了两个菜,余下还是宣羿做的主。寒暄过后,他一直默默听宣羿和同学说话,没太开口。他本就不是个擅长应对陌生气氛的人,加上心里另有股说不出的失落,话比平时还少。宣羿偶尔给他夹菜,眼睛在他脸上,耳朵和嘴在哥们儿那边。
一餐饭吃得既快又慢。其实只过去一个多小时,但徐墨涠觉得一晚上都交代在这儿了。账是宣羿结的。出来后,他两个哥们儿纷纷表示不打扰了,说徐墨涠还想去哪儿想干什么直接和羿哥说,羿哥一本地人,哪儿都熟。
徐墨涠不想去哪儿,他们的话已经让他一脸窘迫。显然,他对宣羿的心思有目共睹,一目了然。
“走走?”宣羿拿胳膊肘碰碰他。
十一月中的天还不算冷,两个人沿着街边往学校溜达。好半天,徐墨涠才吐出一句:“晚饭谢了。”
“你还不如说下次请回来,跟你说话有时候那么费劲呢。”
宣羿语气是笑着的,话意却让徐墨涠心里空了一拍。
路过一家蛋糕店,宣羿走了进去。店里正推新品,他问徐墨涠吃不吃。徐墨涠犹豫着:“不知道好不好吃。”
“没尝怎么知道滋味?不好吃再说。”宣羿对店员说拿两个。徐墨涠抢着去付了钱。
第二天,徐墨涠在楼道的公共垃圾桶里发现了几乎整块的蛋糕;宣羿只尝过一口就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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