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冬刺骨(1/1)
几个秋冬过去,风少爷在梅家已经立住了脚跟,下人们也是会见风使舵的,两位公子定期考核课业,最重要的梅宗武学,谁更技高一筹,庄里上下看的是明明白白。小公子一向懒学,又不善领悟,处处落后一等,庄主大人也不客气,每每考完,便会将砚青狠狠贬损一番。庄主这样的态度,谁更得宠一目了然,园子里的下人们便总是对风少更加亲切上心一些了。
“嫡子不如养子,可真丢份啊!”这样的闲话甚至开始在砚青居住的梅园里散播开来。
这一日,梅砚青捉住一个讲闲话的小家丁,憋了许久的怒气终于找到的出口,他拿起马鞭追着小厮疯狂的抽了一下午,一下一个血印子,打的人家皮开肉绽。大雪天里又没人敢阻拦,愣是给打昏过去了。柳儒风下了课回来就看见几个家奴用担架把人抬出去,匆匆忙忙找大夫。这一头早就惊动了家主,梅博野站在正殿大厅门口,怒不可遏的正教训着跪在外面雪地上的小公子。
“你有本事打杀一个无名小卒,怎么没本事把本子练全?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落花剑已经学到第九章了,你呢?你看看你那个废物脑子!你连第六章都背不下来!”
梅砚青在雪地里难得的不那么怯懦,他心里恼火的劲已经渐渐超过了对父亲的畏惧,他低头咬着唇,忿忿的盯着眼前不断飘落的雪花,此时身边一个轻盈的步伐缓缓走过,砚青意识到来人后忍不住抬眼看了看,发现那人也正瞧着他,眼神戏谑的瞄了一眼,又转过去向梅博野身边走去了。可恨!梅砚青拧起眉,手攥成了拳状。
庄主看见儒风来了,语气更是刻薄起来:
“我不指望你像风儿那样出息,起码你能跟上自己的课业我也就满足了,你倒好,笨得理直气壮,这个月你逃了几次学了?叶先生都懒得跟我汇报了你知道么!人家先生说什么?我的课只要有儒风一人就足以。你去不去人家都不在乎了!你这可有可无的东西!”
这话就像一把利剑一样刺穿了砚青的心,他浑身颤抖起来,低头瞪着眼,泪水不知怎么就不争气的滴落下来,化在雪地里,腾出一道雾气。
梅博野看他终于有了点反应,还以为他这是要悔过,心里也动摇了一些,叹了口气问道:
“你还有什么想说的吗?”
梅砚青直起腰板来,努力克制自己的情绪,眼睛通红的望着台阶上的人,张了张嘴:
“到底谁才是你的儿子?为什么...”来不及说出想要说的话,泪水再次模糊了双眼,他痛苦的闭上眼睛想阻止这种丑态出现,却不小心将泪水挤落,顺着脸颊滑下来。
“你很委屈是么?”没有等到想要的反省,梅博野皱起眉头更加失望了,他冷冷的盯着雪中少年,说出了更刺耳的一段话来。
“我梅家从来没有说非要以血缘为继,你要是自恃是我唯一的亲生子就可以无所忌惮,我告诉你那你就搞错了。不瞒你说,下个月你成年礼,我已经请了全族的长老过来见证你的舞技,到时候你跟风儿一起,让族人品一品到底谁更适合继承梅宗家业,你最好祈祷老天爷眷顾,那天你能超常发挥。我这就去给祖宗烧香,告诉他们这是咱自家的种不争气,别怨我。”
梅砚青神情恍惚的走在廊道里,今日可算是他人生中最大的一次打击,来自亲生父亲对自己彻彻底底的否定,而下个月,他就要在全宗族面前证明这个否定是正确的。这是何等的羞辱啊!如果没有那个人!要不是他,我何必如此窝囊!好恨啊!尤其是自己最为脆弱的时候全都被最恨的人高高在上的尽收眼底,那种屈辱感岂能用言语形容!
柳儒风就跟在他后面,他倒是没有察觉砚青此刻有多耻辱,准确的说他到现在还在惊叹刚刚的雪中哭态,怎么有人连哭都那么好看呢,那双拼命想要掩盖怜弱的小眼神,要是在床上露出来可不得把人撩疯了...这么想着,眼睛直直的盯着前面少年的腰肢看了起来。果然跟他想的一样,这些年梅公子的身形越发修长,走动起来尤为风采。这样板直的背,从后面抱起来却十分柔软,当然也许是自己也成长不少,转眼间已经比眼前人高出了半个头,身形也更加健硕,晚上搂着他睡觉的时候才会觉得那么娇软柔顺。
两个人这么安静的一前一后走着,直到穿过走廊尽头绕进月亮门,梅砚青停了下来,他回过头,目光凶狠的瞪着柳儒风,儒风还在盯着他的纤腰发呆,刚反应过来一抬眼,没来得及看清小公子的表情,一个大巴掌就甩在了脸上。
“你再敢用那种眼神看我,我就把你的眼珠子挖出来!”
在梅砚青的眼里,柳儒风的眼神总是带着戏谑和嘲讽,好像分分钟在内心里挖苦他似的。风少爷才知道自己那眼巴巴的打量被误解成了蔑视,心里顿时添了几份无奈。
天气更冷了,以往是点点红梅间飘着白雪,最近则是鹅毛大雪中偶尔扫出几点红来。入冬了,山庄里一股肃杀之气,这时节的活不好干啊,尤其是清洗之类的,水都冻冰了,要烧着碳缸里的水才能用。这样的时节,砚青却不能断掉夜功,还是照例要去地窖里头受罪。儒风天天都跟着,他很好奇自己不在的那些年里砚青是怎么熬过这种苦楚的,更好奇梅庄主是出于什么心态这样虐待自己的儿子。直到这一夜,他的跟踪被一个狐狸眼的男人全看在了眼里。
“你还有这种癖好?”那个男人笑了笑,眼睛眯成一道缝。
柳儒风看了看他,没有说话,冷淡的无视他,一边离开一边思索,这人是谁?庄里好像没见过,这地窖连着主人卧房,能出现在这附近的,也许是个高手。听说庄里是有养刺客的,什么用场不清楚,也许会跟官场上有关呢?想到这他停了下来,转过身向那个男人望去:
“里头到底在干嘛?”
狐眼男朝里头看了一眼,表情似笑非笑:“如你所见,练功啊。”
柳儒风皱起了眉头,这回答了跟没回答一样。不过这人看上去没有敌意,倒是不需要避讳了,他索性又走了回来,坐在大石墩上守着,准备一如往常等砚青出来了再回去。狐眼男看他不说话,便也坐了下来,看着地窖入口隐隐灯光,意味深长的叹了一句:“梅花公子啊...”
柳儒风困惑的看了他一眼,两人相顾无言,一起坐到了里头练完,又沉默着各自离去了。
之后的几天,这狐眼男也常来,他们俩一个坐在石墩上一个倚着墙,井水不犯河水的守了好几天,柳儒风终于忍不住开了口:
“你老来这干嘛?”
狐眼男打量了他一眼,依旧是似笑非笑的模样:“你呢?”
“天冷,我给他守着。”
“那我来看你守他。”
“?”柳儒风皱起眉来,感觉这人说话很找打,他盯着狐眼男露出了一丝不悦。狐眼男当然也很快察觉了,他仰头笑了笑:“你就当我是个无聊的看客,不必理会。”
“看戏还得买门票呢,我这儿光秃秃让你看啊?”柳儒风不爽的冷哼。
“那要不...我给你讲点故事,就当我在这儿看戏的门票?”
柳儒风懒得搭理他,眯眼开始养神。狐眼男倒是自顾自的讲了起来,讲的还是那个烂俗的梅花公子的故事,柳儒风听一半就懒得听下去了,在他叽叽呱呱的讲述着迷迷糊糊睡了下去,直到被他摇醒,轻声念了一句:“他出来了,走吧。”
柳儒风一睁眼蹭的跳下石墩,摆了摆手作势离开,身后那男子看着他,幽幽道:“柳公子,日后有缘再见,哦对了,我姓陈。”
儒风愣了一下,他扭头望过去,身后早已空无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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