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见(1/1)

    大雪茫茫啊,盖住了药山上的一切景致,白色铺满了石梯,阳光洒在上面往眼上反出刺啦啦的光,眼睛痛,像是要被扎出血来,耳边只有积雪被布鞋踩踏的蹉跎声,一步一下,一步一下,朦胧中抬起头来,远处确有一片红色如血一般点点斑驳,啊,我的眼睛快要...

    柳儒风闭上酸痛的眼,在身边男子的拉扯下一步步艰难的向深山中进发,他很累,听到自己紊乱的呼吸声,他想跑,男人的手却紧紧的拽着他,他还是个孩子,即使从小家中要他兼顾武学,以目前的修为还拧不过眼前这位高出他半截身子的庄主大人。

    “梅伯,我...”少年喘息着想让这位正值壮年步履矫健的武林大侠慢一点,他已经跌跌撞撞的跟不上了。梅博野回头看了他一眼,笑了笑:“就快到了,儒风,你该叫我爹。”他的速度还是那么快,柳儒风张了张嘴,又把话咽了下去。

    今天是凛梅庄的大喜日,庄主要认柳氏琴唯一的后代为义子。山庄为了这件事忙里忙外大宴宾客,请来了江湖中的各路人物来见证这个亲礼。人来人往中,都是为了沾上庄主的人情,并没有谁在意主角,他躲开了各路社交,攀上了角院一颗巨大梅树,倚坐在枝丫间望着天,听树下嘈杂的人声。殷红的梅花点点是眼前能看见的唯一颜色,也是他此刻唯一愿意入眼的东西,他想起小时候听过关于凛梅庄的传说,昔日曾有一梅花公子,练就一出落花飞舞倾动天下,却不知怎么最后断命在此,他的后人在这里开山辟土弄出个庄园来世世代代守着。可他只是名号梅花,怎么就非要在这满庄园里种上梅了呢,除非他真能像这梅花一样美若出尘,可天底下哪有那样的人,有那样模样的人,又得怎么在这世道上活呢。柳儒风手执折梅放在鼻下闻了闻,淡雅清香,他心旷神怡地眯起了眼,梅林枝丫间,仿佛真的看见一个梅花公子走了进来,那公子面如冠玉,身形修长,唇若涂脂,眉目风华却有一股傲气,最精巧是那眉间一点红,仿佛真的是花中仙子下凡,不巧投错了性别,不,是幸甚为男子,若为女子,此颜貌便失了英气,偏偏要这样才是精品。没有讨好般的圆润,该立挺的立挺,该浑厚的浑厚,唯一不足的是年龄似乎尚小,脸上还挂着稚气,这身板再长个几年骨肉都撑开了,哪怕是站在那里不动,只挪挪眼眸也足以令人屏息。可他不该是个成年男子么,怎么倒与我一般大小了?柳儒风迷茫的眨了眨眼,被雪灼伤而模糊的视线渐渐开始恢复明朗,眉头松开的瞬间,他惊讶的发现这树下的“梅花公子”竟不是幻觉,而是真的站在那里。

    梅砚青在冷风中冻的直打哆嗦,他恨恨的踩着假山石,把它想象成那个不速之客。哪里冒出来的义兄,还不是膈应我学不成落花剑舞,从外面弄个野人回来就想让我叫哥?没可能!堂堂男子整天学女子作舞,这舞我也不学!人我也不认!

    不多久,一个年长的丫鬟抱着貂裘披袄跑了过来,匆忙给身形单薄的少年披上,一边系绳子一边牢骚:“祖宗!我求求你回去吧,大不了一会我跟主上说你身子不适,咱不去前院见他,你身子金贵,真冻着了可怎么好!”

    “我让你备马你就给我拿了个袄子?我说话不好使了是吗?”那小公子顿时脸色一急,伸手就把绳子拽开脱下来就往地上摔。

    “祖宗!祖宗!外面大雪你能去哪!出了梅庄没人认识,你这一身珠翠宝器的可不得给人绑了呀!”丫鬟也急,粗手粗脚的又把裘袄捡起来掸掸。

    这话一说小公子可就更生气了,抓起脖子上挂的银环拽下来就摔,头上的簪子也拆下来,挂着一头青丝在冷风中衬的脸嫩白的,倒是更好看了。那丫鬟刚追出去捡回银环,小公子又把簪子摔了出去,急的大丫头东奔西跑跟着捡。头上的丢完了,又低头看看,就剩腰间配的几块玉,恼起来顺手就去解腰带。

    树上的柳儒风可看了个全场,刚刚还感叹人间真有此等绝色,这绝色就在面前脱起了衣裳,他看的好玩忍不住扑哧乐出了声,惊动了树下的少年猛地抬头:“谁!”

    那一眼惊恼的眸子后来在儒风的梦里出现了很多次,他在世上见过的那么多双眼眸里独独这一双堪称惊为天人。所以当那双眼的主人夺过他手中梅花,把他当成奴才恶狠狠的抽脸时,竟然一时感觉不到疼痛。

    “谁让你在这里闲逛的?你敢折我的梅花!贱奴给我跪下!”

    “混账!他是你哥!”突然现身的梅博野紧跟着一个大嘴巴抽在他的脸上。那少年捂着发烫的脸颊,眼神满是惊辱,刚刚还桀骜不驯的眸子一瞬间暗淡下来,隐约还有些雾气。

    “你看看你什么样子!”梅庄主戳着他的额头教训起来,少年歪着脑袋慌乱的捋起长发低下头,唯唯诺诺的姿态似乎很是惧怕自己的父亲。

    梅砚青就这么在父亲严厉的逼视下不得不参加了这场认子大礼,敬酒的时候看着他牙咬的咯咯响,半天才对着柳儒风挤出一个“哥”字来。宴席散去,所有人都心满意足,只有这小哥俩心里不是滋味。儒风不高兴是因为他觉得梅这个姓冠在自己的名上不好听,父亲给自己取名儒风,配的是柳这个姓,要他像风中柳树一样做个儒雅君子,这改成梅,味道就变了。砚青不高兴的原因就更明显了,他是把自尊嚼碎了梗在喉咙里,咽也咽不下去,吐也吐不出来,就这么熬到宴会结束,还要尊父命与这个半路冒出来的哥同食同寝。

    梅砚青攥着拳头低着头往自己住的角院走,时不时瞥一眼后面跟着的布衣少年,闷不吭声。柳儒风盯着他的背影寻思,这公子一阵子美若仙子,一阵子癫狂暴躁,一下又卑怯胆小起来,倒是有趣。等二人跨过月亮门,大院的家丁止步,目送二人进了寝屋,便提着灯笼离去了。砚青竖着耳朵听了一阵,确定没有监视了之后突然一个转身一脚把身后的柳儒风踹倒在了地上。

    柳儒风突然被来这么一脚,还没反应过来那小公子的鞋又一脚踩了上来。他一把抓住砚青的脚腕减轻胸前的压力,却不挣开,比起跟他斗力气,儒风更好奇眼前这人到底是想玩哪出。

    “小子,你给我听好,养子永远是养子,你永远也别想高过我一头。这屋子没你睡觉的份,你给我哪凉快哪呆着去!”

    那少年看着他,一点也不恼怒,倒是欣然允诺,起身便找了个角落坐下来休息。梅公子得意洋洋的走到自己床边坐下,盘起腿看了他一会,一倒身转过去盖上被子满意的闭上了眼。

    柳儒风坐在墙角歪着脑袋盯着他,不多久床那边呼吸就开始均匀平缓进入了梦乡。哼,心真大。柳儒风笑了,他抬眼看着窗外的月亮,周身都是不熟悉的环境,家破人亡,寄人篱下,这本该是个难熬的夜晚,不知怎的他的心情却十分坦然,也许是眼前这朵梅花的作用吧。花是朵芬芳好花,就是性格有点恶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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