糖妓(一)(1/3)
糖妓(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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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跪坐在黑色水泥地上的血泊中,缓缓自门外投来的光里抬头看向我,见是我来了,就放下手中他名义上父亲的半瓢脑袋,傻乎乎冲我咧嘴一笑,露出被脑浆涂抹成粉红色的牙,
“姑爹,你来了,你是带我去县城里去的吗?”
我扶在门框上,久久虚弱不能动弹的看着他手里的半瓢脑袋,曾属于我的大舅子,现在也如同大舅子的生命一般成为过去式了。浓郁的血腥味蔓延在整间晦暗不见天日的隐秘小屋内,又顺着肮脏地面上血液的蜿蜒流淌,顺着我的双腿,一路冰凉如蛇般的攀爬进我的鼻孔,堵闷在我的肺里,让我近乎窒息了。
门外投进的亮白色光中他笑得一如以前,多个我与他在一起时的日夜,那般的傻气。恍惚中我好像又看见,他在县城拥挤的小街上缠着我,唤着我姑爹央着想多吃一碗甜豆腐脑的画面。大舅子被砸碎的几大片颅骨残骸和半截青砖还一起散落在他的脚旁,都被湿润冰凉的血液给包裹着。他身下的血泊都蔓延自倒伏着的大舅子的无头尸体内,尸体脖颈处血肉模糊,断裂的肌肉参差不齐,像是被什么钝器把脖子一点点砸断。大舅子的白色汗衫已经浸饱了血液,几乎快要看不出原色。军绿色的下身裤头处滑稽的耷拉出半截阴茎,阴毛也从裤头中杂乱的冒出。而我的内侄,也正光裸着他青春鲜活的双腿,大腿皮肤光滑紧致,微褐的肤色仿佛有着阳光在上面跃动。但现在他的双腿上没有阳光的跃动,有的只是血液的斑驳,与他名义上爹的半瓢金鱼似的鼓出眼睛,黑梭的张大嘴巴的血淋脑袋。曾经在这双双腿中间无数次的寻求过极乐,如今也在其上永享安眠了。
身后传来女人的尖叫声,响在离我脑海中的世界很远的地方。我的视线正落在黑色水泥地血泊中的几颗劣质水果糖上,泪水不受控制的从泪腺中汹涌而出,心脏开始抽抽的疼痛。那些流进嘴里的泪水又冰凉又咸涩,胃里都翻江倒海难受得想吐。那个在我背后发出尖叫的女人是我的大嫂,血泊中的尸体的妻子,我的内侄名义上的母亲。她偷偷跟踪我来到了这儿,想看我行踪诡秘的要干什么。她目睹到了这一切,使我没有机会帮我的内侄藏匿起尸体,我再带我的内侄远走高飞。
“对,小虎,姑爹就是带你去县城里的”我痛苦的闭上眼睛,心如刀绞的无法再承受小虎开心的表情了。只是我这次不能再是带着小虎逃出村中,逃出这个罪恶之地。而是要把他亲手送入警察局里,去面对未知的未来
他是个傻子,他杀人不犯法,不会坐牢,不会判死刑。可我的心为什么还是如此绞痛,我没感到应该有的一切都结束般的解脱,造成这一切地狱开端的罪魁凶手明明就已经死了。那些曾经所遭受的折磨、污辱、痛楚,毕竟是真切的,不可磨灭的全烙印在小虎身上的。地板上的糖果,与我,永远都会记得发生过些什么。
这是这个村中,所有人的罪孽。
也是我的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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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九六年的春天,在那个万物萌发生机勃勃的季节,我被大学开除,又去坐牢。原因是校长关系户的儿子把我绿了,我捅了他一刀。
原本在那个年代,着名师范大学的我是可以去教省城重点高中的,现在我只能去教村小,教师这个职业最容不得污点。我面无表情行尸走肉般的坐着长途大巴车颠簸在回老家的路上,路过一个乡镇,司机放我们下去吃午饭。我看见当地一个村小招聘老师的消息,就面无表情的和大巴车司机辞了行,又行尸走肉般的来到了这个村庄。
我妈让我回乡里去当老师,可我无颜面对她。她日盼夜盼,从牙齿缝里节省出每一分钱,自己从来舍不得吃一颗鸡蛋;父亲在田地里累弯了腰,为了我的学费腆着脸皮四处借钱,挨了不知道多少人的白眼;妹妹早早的就嫁了人,因为没钱养她,她反倒过来还要从夫家拿钱补贴我。
我却读大学读得进了牢。
除了回家,去哪里都好。
我去当老师的那个村庄,叫做王家村,中华大地上从来不缺这种名字的村庄。即使后来又搬来别的姓氏的人,可这个村庄还是王家人的,还叫王家村,村里的石头田地还有河流都跟着姓王。王家村里三分之二以上的人都姓王,村小里的老师,也大都姓王。王家村不算先进,但也还算饱足,这一点从这个村里的大都年轻人还不追着进城打工的浪潮就知道。他们安逸于现在的生活,对于未来时代变幻之迅速都全无预料。
王家村小学对于我这个着名师范大学生的来到,就仿佛天上掉馅饼,校长都不敢置信这是真的。在我之前校内的最高学历者校长,也不过县高中毕业。听到我为了女朋友冲动的捅了人进监狱,他才恍然大悟,又变得无比热情起来,称赞我重情重义,他的梁山想收留我这条好汉。我皮笑肉不笑的相互客套着,我现在第一后悔捅了那一刀,第二后悔没把那个趋炎附势的婊子女人也捅一刀。看守所里的大半年生涯,早就把我磨平了棱角。
王家村小学的教师资源十分匮乏,包括我与校长在内只有六名老师,我来之前一二三年级的课都是一起上的,老师教了这边让那边自习,又教那边让这边自习。一名老师语文数学都得会教,那个时候村小里还不兴教英语,自己去了初中再学。至于其他的美术课品德课,老师倒是想教,可农村的孩子们得回去帮干农活,农忙时老师都得回去帮干农活。这无疑是一种悲哀,想逃离这片泥土地,又不得不从这片泥土地里刨食汲取能量的悲哀。
我是师范数学系的学生,于是王家村小学三到六年级的数学,就都由我来教。对于学数学系高数的我来说,教这些题目,我是十分不屑的,我看一眼答案就自己浮在纸上了,对于学生们的笨头笨脑我感到十分的难以理解,比一道高数题还要难以理解,所以我才不教一二年级,我觉得他们完全是一群未开化的原始细胞。我未来的内侄,王小虎,那个时候就落在我的手上,他上三年级,在数学方面笨得总是让我暴跳如雷,我总是打他的手掌。但那个时候他虽然笨,可他还没傻。他跟着其他同学一起在教室里朗读《燕子的故事》,嗓音稚嫩却洪亮,把每一个字都吐得十分鲜活。他在我的课堂上虎头虎脑的往窗外张望,那里正飞过去一只小鸟,王小虎肯定想着先去掏鸟窝玩再回家。我拿着小树枝往他背上狠狠的抽了一下,那是我最后一次在课堂上用树枝抽他。
第二天王小虎没来上学,我问班上其他学生,王小虎跑哪儿去了,是不是逃课去溪边摸鱼了。一个总是调皮捣蛋惹我心烦的学生站起来,告诉我,王小虎是阴阳人,他爸不让他来上学了。?
我感到错愕与惊讶,一是错愕于阴阳人真的存在,二是惊讶于王小虎那个皮肤黑黑粗手粗脚的笨小孩居然会是阴阳人,他一点也不像小女孩。这是别人家的事,在当时与我无关,我只是个借宿在村小里的外乡老师。我随即恢复平淡点点头表示知晓,如果要处理也是校长去处理。我让他们打开课本,继续开始给他们上课了。
王小虎会成为我的内侄,我在当时是没想到的。王家村里的人大都姓王,我分不清他们哪个孩子是哪一户的,对于此我也并不上心,我只要教书就好。为了让我安心留在王家村小学教书,不要跳槽去大一点的乡镇小学,校长与村长使尽了浑身解数,甚至拿出了美人计来勾引我。王秀萍是这个村里出落得最水灵的未出嫁姑娘,村中所有男人的欲望集合,就是老大爷看着她也要想入非非。她确实长得好看,与城里的漂亮姑娘只输在了没钱打扮。她羞答答的提着一筐土鸡蛋到我的个人宿舍来见我时,我的整个房间里都是她身上雪花膏的香味。我不经意间摸了一下她的手,柔若无骨,是被宠着很少做农活的姑娘的手。
她也当然对我有意,不然表情就不会是那样羞答答的了。我是大学生,职业是光荣的学校老师,学的还是数学一听就很聪明,长得也比那些粗糙的乡野汉甩了十里八里。还有为爱捅一刀的光荣事迹,又加一个痴情人设。她看见我就像看见她天作之合的白马王子一般心头小鹿乱跳,觉得我是被命运的大手推到了她这个女主角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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