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雎(1/8)

    棠陆发现自己变成了鬼魂。

    他掐自己一下,不疼。

    再掐一下,还是不疼。

    “朱朱,我现在真的不是在做梦?”他低头看着自己半透明的身体,一脸懵逼。

    “不是做梦呢,宿主现在在关雎的回忆里,如果我没猜错的话,那一定是没错了。”

    “你……有没有听到什么声音?”棠陆五感痛失三感,因此对声音格外敏感,“走,看看去。”

    “宿主切记小心,如果在回忆中被‘误伤’到命魂,会就此殒命的。”

    “知道啦!”

    地上躺着位活死人。

    说他是活人吧,他被折磨得不成人样,双眼翻白口吐白沫,脸上的血管是墨水染就似的黑色,往外一突一突的,似乎血管里住着亟欲破壳而出的虫子。

    说他是死人吧,他还吊着一口气,身体无意识地抽搐,已经撕裂的、血肉模糊的嘴角能吐出几个模糊不清的音节。

    “救……我……救……”

    “废物,这点事都办不明白。”

    视线里出现双白底滚云纹皂靴,踹踹活死人的脸,视线一点点上移,来人穿着玄衣纁裳,腰系司南佩,脸上覆着黄金面具,面具右下方坠着一片鸟尾翎。

    “爹——!”

    “鸟玩应”身后跟着个浑身脏兮兮的小孩,小孩一看到地上人这副模样,跪倒在地,趴在那人身上涕泗横流。

    “爹爹你醒醒……呜呜呜……”

    “救……我……”那人已经失去意识,自然听不清稚子撕心裂肺的哭喊声,只喑哑着说这两个字。

    “大哥哥,求您救救爹爹,求您。”

    小孩子哪里懂得对方是敌是友,他发自本能地,双膝跪地挪动,冻得跟小胡萝卜似的手指想要抓住鸟东西的衣角,还未挨上,却被一脚踹倒在地上。

    他遍体鳞伤,又瘦又弱,一双含着泪的眼睛亮的很,被踹到了,就再爬起来,继续恳求,或者说是乞求也不为过,想要那衣冠楚楚松柏覆雪的人帮帮他,帮他救救爹爹。

    再被踢倒,再爬起来,满身泥污,满脸血泪。

    棠陆注意到,那孩子的爹爹胳膊上有一块小小的刺青,形状像极带爪的蚯蚓。

    “朱朱,我可不可以用积分……”

    话还未说完,立马被朱缇打断:“不可以,我……我很抱歉,但是的确不可以,系统商店没有活死人肉白骨的药物不说,这是过去实实在在发生的事,如果执意改变的话要遭受天罚!天罚可不比主系统惩罚,就连我也只在书上看到过,”

    “而且宿主现在只是一缕命魂,他们看不到你,你也没办法触碰到他们,这没法子救啊!”

    鸟东西愉悦地笑道:“蛊毒发作的人,活不过三日必死无疑,我虽没有救他的方法,但能告诉你让他解脱的方法。”

    那孩子不过五岁左右,正是天真烂漫的年纪,一听有让爹爹解脱的办法,眼睛一亮,嘴角咧开:“真的吗?哥哥能告诉小雎吗?”

    “你爬过来,哥哥就告诉你。”

    “再爬过来点,真听话。”

    他精心布置好陷阱,嘶嘶吐着蛇信子,一步一步引诱着麻雀上钩。

    “站起来吧,哥哥跟你说哦——”他附在小雎耳旁,弧度优美的嘴唇翕动几下。

    那人的声音,乍一听儒雅非常,能让人联想到教书育人的先生,悬壶济世的医者,深藏功名的少侠,但吐出口的却是这世间最狠的恶言毒语。

    小雎愣了一瞬,眼睛圆睁着瞳孔骤缩,目光有些直勾勾的,数秒后回过神来,泪水夺眶而出,他退后一步,目眦欲裂,捧着头边摇头边哭喊:“我不……不行的,不行!我不要……”

    “不要?你可知道,现在你犹豫的每一分每一秒,对你爹爹来说都是锥心刺骨的煎熬,他现在可是度秒如年呐。”

    “你不忍心杀了他,难道就忍心看着他煎熬过这三日,然后被蛊虫吃光躯体?让我想想,到时候是只剩下一具骨架,骨架里包着的,全是涌动的蛊虫好看些呢,还是等蛊虫自相残杀,只剩下一堆白骨粉末和一只又肥又长的蛊虫好看些呢?”

    他说着啐了口小雎的爹爹,狂笑不止,“要不然让你自己选择?你想选择怎么个死法?告诉我,我让你儿子成全你啊!”

    “不要……我不要……爹爹!”

    也不知那中蛊的人现在是清醒还是神志不清,不过后者的概率大一些,口中的“救我”转了个弯,换成了“杀我”。

    “求您……求求您……哥哥……救救他——爹爹说好人不会枉死的……爹爹说好人会有好报,他从来没做过坏事,他……他这辈子行善积德,很善良……”

    大雪断人迹,尘掩冻死骨,除面前的男人外,再找不到其他能求助的人。

    那孩子用力磕着头,额头被石子硌破,淌着一溜溜血,自额角而下,流进眼睛,混着浊泪淌过下颌,聚集着跌落。

    已经看不出颜色的领口开出点点红梅。

    风声越来越大了,叫嚣着往人骨缝里钻。

    “他行善积德还是吃斋念佛和我有什么关系,枉死?谁冤枉他了?”

    鸟男人的怨恨、憎恶、痛苦、疯狂、暴戾、狠毒仿佛都发泄在这个无辜稚子身上,他狠狠揪着小雎的头发,抓起来和他对视,语气阴森:“谁冤枉他?是我吗?!”

    小雎被那可怖目光吓傻了,动弹不得,连哭声都发不出,心脏在他小小胸膛里狂跳着。

    那人声音又拔高几分贝,怒吼道:“说啊!!!”

    “不……不是,不是你。”

    小雎目光有一瞬的呆滞,被扔到地上,不知是疼的还是被吓的,又或者两者都有,他不敢立刻爬起。

    可能他也是想不明白,对方在笑,可是他到底在笑什么呢?

    在这漫天风雪里,鸟男人胸膛剧烈起伏,肩膀剧烈抽搐,他应该是笑累了,从乾坤袋里挑挑捡捡,他依次翻出锋利的宝剑,闪着寒光的匕首,砍树的斧子,最后掏出一把卷了刃断了把的破菜刀。

    目光上上下下打量着,修长的手反反复复掂量着,像极一个富可流油的贵人考虑给一个饿的要死老乞丐半块发霉馒头,自己会亏几文钱。

    他把斧头扔到孩子身旁,叹息道:“真是便宜你们了,拿去吧,不用谢我,我这辈子也行行善,积积德,可我的善报呢?”

    狰狞可怖的笑意堆在嘴角,荒草般蔓延,他说:“要不然,你来做我的善报,为我所用吧。”

    北方的雪挥挥洒洒,它不像鹅毛飘飞遍野,也不像柳絮因风而起,那是介于棉瓤和冰雹之间的质地,它像盐。

    带着沙的盐粒扬在伤口上,得有多疼?

    棠陆不是当事人,做不到绝对的感同身受,只是觉得心里很不舒服,喉咙里梗着什么似的,眼眶湿润着。

    他虚抱着小雎——那个倒在血泊里,双手颤抖不单是因为疼,嘴唇青紫不只是因为冷的孩子。

    眼前的场景几度更换,白光再次出现时,已是初春时节,柳抽嫩芽,炊烟袅袅,流水人家。

    野蓟和地丁星星点点开紫花,白杨树粗壮的枝干齐刷刷向上生长,新长出来的叶片正面翠绿背面淡绿,时有风过树梢,叶子一律哗啦啦地翻飞,淡绿与翠绿相映成趣。

    棠陆再见到小雎时,他大概十五六岁的年纪。

    五官略带稚嫩,虽未长开,但已经能够看得出是个美人了,身高比例极好,腰背挺得跟旁边的杨树一样笔直。

    手里挥舞的金鞭猎猎破空作响,他一人单挑对面三个同龄人,都说双拳难敌四手,然而他动作翩若惊鸿,婉若游龙,游刃有余的同时能把对手气的要死不死。

    “这招式……”

    棠陆皱着眉头思索一阵,怎么瞅着这么眼熟呢……

    还未等他想起,另一边,关雎开了口。

    “小东西,马步扎的不够稳,下盘晃晃荡荡。基本功没打好吧?平时不够认真。临考抱佛脚怎么能行呢。”

    “唔啊——”

    “啧啧啧,这位小宝贝儿这拳脚功夫赶上邻家大爷打太极了,不过关不过关。”

    “哎呦——”

    “你倒是有进步,但不多,这剑法太过花哨,不够实用呐,要是穿粉裙子跳个舞什么的,外行人可能会鼓掌。哦,对了,你下手太迟,早已错过最佳时机。”

    “噗通——”

    绕是那几人拳脚功夫再是厉害,宝剑舞地再是猎猎生风,也只能轻飘飘地擦过对方的衣角,关雎玩的尽兴,手里鞭子一甩拌倒两个人,反手一手柄怼上一人肋间软处,将三人撂翻在地。

    “听话,多练练再来找哥哥玩,哥哥有事先回家啦~”

    说着,脚底抹油似的,头也不回跑了。

    棠陆离老远都能听出这尾音的晃荡。

    棠陆:“啧,朱朱,你看着说话语气,这打斗动作,是不怎么看怎么像某个人?”

    朱缇连连赞同:“鬼王桀这是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呀。”

    两人跟上关雎的步伐,身侧景物飞快向后退去。

    在他人看不到的地方,关雎冷汗连连,喘着粗气,脊背狠狠摔在石墙上,手用力扣着墙缝,手背青筋凸起。

    他极力忍耐砭骨刺痛,扯散手腕上不起眼的白色绷带。

    细白的皮肤上,刺着的图案赫然是蛊虫!

    他咬紧牙根,用另一只手按住体内涌动的虫体,这种虫子从刺青的部位种进去剜是剜不干净的,除非把一个人解剖来,翻开他的血肉、内脏,把虫子一根根用针挑出来。

    那么挑尽后,估计这个人也活不了了。

    带着面具的鸟男人嘴里吹着口哨,从阴影里走出来,拍拍他的肩膀。

    “别……别吹了……”

    关雎定然是难受极了的,方才单挑三个同龄人游刃有余的少年此时此刻单膝跪着,被阳光晒地红扑扑的脸颊瞬间毫无血色苍白如纸。

    “真是没礼貌,你该叫我什么?”

    你该对一个杀你先祖,毁你前程,令你余生活在担惊受怕和自卑黑暗中的人叫什么?

    “父亲……”

    每一个字都是在喉口辗转数次,从牙根磨碎吐出来的。

    他低下头颅,垂在身侧的手,指甲深深嵌入肉里。

    “请您……别再吹了。”

    “这才对嘛,这才是本尊的乖儿子。”鸟男人抚摸垂在身侧的司南佩玉,命令道:“你听着,再有三个月便是江湖拜师大会,我要你去扬风山,拜入扬风真人座下,他不是有个小徒弟叫令狐桀么,”

    “父亲要我去杀了他?”

    “不错,”鸟男人赞许道,“不愧是吾儿,聪明伶俐善解人意,就是太残忍了些。”

    他拍拍关雎的头,“那小子才十岁,你如何舍得下手?”

    “那……父亲的意思是?”

    “我要你隐忍蛰伏,在那小子弱冠时,把他的灵核剜出带给我。”

    鸟男人的手指感受着线条流畅的花纹,冰凉柔润的玉质,他摸摸下巴,说:“那小子灵核还未成熟,现在就动手未免暴殄天物,还是便宜他多活几年,等他弱冠吧。”

    “儿臣领命。”

    “慢着,若任务完成,吾告诉你母蛊的位置,若任务失败,那你和你那个废物爹一样,不必活着回来了。”

    朱缇在一旁解释:“宿主,关雎中的正是‘子母蛊’,只有母蛊除了,子蛊才会安安分分,母蛊一日不除,子蛊便一日威胁关雎的性命。”

    关雎听到他这么说爹爹,而他却不能有所反抗,一双剑眉蹙起,脸色白得愈发可怖。

    鸟男人看到他这幅忍辱负重的神情,不大乐意,白底皂靴勾起他的下巴,“听好了,你的命是我施舍给你的,吾令汝做汝不得不做,你若是起了自杀的念头,吾便再令人,屠尽与你有过交集的人。”

    “你想想村口曾施给你稀饭的徐大娘李大嫂,劈柴时发现你昏倒并把你带回家包扎的王二麻子,总是缠着你请教你功夫的少年人刘大壮刘二壮刘三壮……还有那条看你可怜地要死,不稀罕跟你抢食的大黄狗。”

    鞋面拍拍他的侧脸,鸟男人又笑了,“还在等什么呢,吾儿现在就去,只要杀了他,你们都能活,美哉美哉。”

    “去吧,执行任务途中记得管好你的嘴,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你心里清楚。”

    关雎跌跌撞撞,逃也似地离开深巷,像是被绊了下,他踉踉跄跄摔倒在草坪上,摔就摔了,也不起来。

    也起不来。

    棠陆走到他身前,不知第几次去试图触碰他的手腕拉他起身,只是徒劳,五指透过那纤细的腕部,只得蜷起,收回。

    关雎只手遮住眼睛,喃喃自语:“爹爹……对不起,我,我要辜负您的重望了,除魔卫道孩儿再不能做……”

    要滥杀无辜,因为要保住更多人。

    有泪水顺着额角没入鬓发,如清水入浓墨,再也不能清清白白地回来。

    他脊背有些佝偻,疲倦着爬起,黑袍被尘土染脏,手有些颤,顿了顿还是选择将黑袍拍干净。

    远芳侵古道,晴翠接荒城。

    远芳晴翠间,那抹玄色渐行渐远。

    “我天,这鸟男人真不是个东西,品质比掌门收藏的五采花瓶还差。”

    棠陆边尾随边跟朱缇吐槽,一时间竟想不出什么足够狠的狠话来骂他,半天不见回应,回过头,见朱缇心事重重地盯着他的脸,心底有些发毛。

    “怎么了?”

    “其实……那个人,他还做过更缺德的事,”

    朱缇面色悲戚,不同于其他冰冷的电子系统,它有自己的意识,难免被宿主的经历影响情绪。

    它摸摸棠陆的头,难得透露信息,“而且还和宿主你有关。”

    五月的拜师大会上,他大放异彩,人人道他根骨奇佳,是个不可多得的好苗子,而这好苗子竟铁了心要拜在扬风真人门下。

    “啧啧啧,”在场围观的路人甲磕着五香瓜子,阴阳怪气:“果然这人呐,就是不禁夸,夸两句就翘尾巴不知今夕何夕,扬风真人的仙术可是达到出神入化炉火纯青的地步,都不知道闭门多少年了都,这小子再是惊世奇才,也不该妄想此事。”

    “就是,人家真人座下就令狐桀那么一个小弟子,珍宝似的宠着,早就说过不收其他徒弟了。”

    “呀!你们快看——”

    三人齐刷刷看去,关雎目不斜视,径自穿过朝他抛橄榄枝的众仙师,以及朝他抛花枝的众姑娘,扑通一声跪在扬风真人面前。

本章尚未完结,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
  • 上一章

  • 返回目录

  • 加入书签

  • 下一页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