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章(5/5)
他年年都来看我,待上一夜,没天亮就走。连登基后我们也算常见,三两年裏总遇
得到一次,五月初七在桃源村桃花坞的湖畔船屋裏,多半是我等他。”
耿照很难想像这是什么样的约定。没有书简往复,没有消息互通,一方是平望
都日理万机的九五之尊,另一方是江湖上争盟争霸的邪派首脑,他们之间到底是情
是爱,是肉欲抑或友谊?怕连二人也说不清。
“所以,他一定是死了。”蚳狩云轻道:“二十几年来,我年年都到桃花坞,
却再也没见过他。如非身故,岂能如此?”
这并不能解释蚳狩云对耿照的态度。思念独孤弋是一回事,或许在她心目中,
天下无敌的独孤弋绝不可能突然暴毙,她依旧年年前往桃源村小屋,等待那人忽然
穿过垂杨柳荫,无声无息出现在身后,但独孤弋不会变成一名少年,他的儿孙一辈
裏也没有如耿照这般年纪之人,再说耿照的形容相貌,与画中人浑没半点相似。难
道老妇人认死的,就真是残拳而已?
“我们最后一次相见时,他说:‘我这回来东海,是想给残拳找个传人。可惜
来晚了一步,那小子天资不坏,自个儿偷练内功刀法,居然颇有火候,这下想要教
他废功重练,可就难如登天啦。也罢,各有各的缘法,不必勉强。既然来了,不如
我传给你罢?’”
蚳狩云见他目瞪口呆,也无丝毫不悦,拂了拂裙膝,怡然道:
“他说的每件事你要都当真,几个脑袋都气坏啦。我隻道是逗我玩儿,衝他冷
笑道:‘你明知我练不了,成心气我么?’谁知道他真从怀裏拿出一摞纸,上头密
密麻麻填满了狗爬字,也不讲章法布局,总之难看得紧,一望便知是他亲笔。
“我心想他都做了皇帝,便找不着代笔润色的大学士,好歹裱糊成卷罢?这般
丑陋,是想弄瞎谁的眼?没来得及取笑,转念又想:不对,这回他是认真的。这纸
裏写的东西,他不想让别人知道,隻能自个儿琢磨,藏着掖着偷写;写完了,就立
刻赶来东海,找他心目中的传人。”
耿照浓眉一皱,喃喃道:“这就怪了。太祖皇帝说过独孤寂‘定见已成’,是
万万不能回头练残拳了,难道在他心目中,东海还有其他合适的传人?”蚳狩云笑
道:“你比你看起来的样子聪明多啦,一下子便抓到了关窍。”耿照苦笑:“我就
当前辈是讚我好了。”两人相视一笑,气氛在不知不觉间和缓了许多。
“他一向……不是个讲规矩的人。”半晌,蚳狩云轻叹了一口气,摇头道:
“什么开宗立派留名千古,半点没放心上。他做的,不过是想做之事罢了,或
者是他觉得非做不可的事。过往相见,他总会带些小东西讨我欢心,有时是好吃的
糕点,有时是路旁采的一朵漂亮野花。我从来都不爱这些,那都是他欢喜的。”
她抬望耿照,忽抿起一抹意味深长、似笑非笑的唇勾,眯着眼说:“我要的,
一向隻有武功。年轻时我隻想压倒同侪,早日跻身教使之列;等手握大权,又一心
辅佐门主,补救本门内功不足以驾驭《天罗经》武技的缺陷,老实说我在教门内得
以平步青云,晋升得如此顺遂,多少是讬了他的福。
“我俩情浓时,我想学的,他总是一股脑儿全教给我,毫不藏私。我学会‘败
剑’的时间,怕还早了独孤寂许多年,隻不过那时他才粗具构想,还有许多未及锤
炼完满之处;后来我再见他施展,与当年所授颇有出入,求招的心思却淡了,保持
原状也没甚不好。”
盈幼玉所使的诡秘剑招,想来便是这门尚未完熟的“败剑”雏形了。
耿照想起盈幼玉与黑衣女郎交手时,于险中求胜的迅辣剑法,虽非无敌,却有
股难驯的狂烈与野性,临敌时来这么一下,确实防不胜防。太祖武皇帝年少所创的
剑式粗坯,即有如此锋芒,经他千锤百炼、曾压胜无数高手的完整“败剑”,该有
何等惊人的威力!
而腹婴功不足以驾驭人称“七玄第一武典”的《天罗经》,则是天罗香最大的
秘密,不仅外人不知,教门内亦秘而不宣,如明栈雪之流的门主候选,或蚳姥姥这
般掌大权者方可预闻。耿照虽听明姑娘说过,料不到蚳狩云竟坦承以告,心中五味
杂陈,尚存的一丝提防戒慎,自此益发淡薄。
姥姥续道:“他与埋皇剑冢的‘千裏仗剑’萧谏纸乃一师所授,连萧谏纸的武
功,他也不瞒我。萧老儿迄今仍一无所知,他的独门绝技‘云海苍茫诀’和‘八表
游龙剑’,我都会着一点儿。”
耿照心中微动,沉吟道:“我听说太祖爷与萧老台丞斗气,才一怒将他贬出京
城。会不会……他是想将这份手稿交给台丞,却怎么也拉不下这个脸,故而假讬前
辈,心底却盼着有朝一日,台丞能从前辈这厢取得?”
蚳狩云浑身一震,淡淡的笑意陡被震散了似的,隻余一抹残映,凝于饱受岁月
侵蚀的麵上。她不得不重新衡量眼前的少年:最初她以为他心思机敏,而后才发现
他心细如发,不易受变乱纷呈的外物所迷惑,总能专注地把握细节。到得这时,她
却觉得他对于人情世故有种极其锐利的直觉,足以越过横亘其间的岁月残垣,看见
隐藏在背后的善良与诚挚。
——他真的……是你派来的罢?
你还记得你留了东西在我这儿,想起要来拿了么?真是的!一看……就知道是
你啊!
老妇人静默良久,仿佛不想从思忆裏抽身离开,片刻才拈袖搵了搵眼角,长叹
一声。
“不是萧谏纸。他说啦,‘将来有个人出现,你就把这交给他,我不知他何时
来、生作什么模样,姓谁名啥……我等不到那时啦,神棍也是。’我从没见过他那
样沮丧,仿佛干了件天大的错事,再也无法弥补似的。
“他说:‘我师父让我们等待时机,以拯救黎民苍生。异族出现时,我们以为
时候到了……你要是见过异族就知道,牠们没点儿像人,个个都是鬼怪。谁见了不
以为世道将乱,苍天降下了妖孽来?
“‘可我们错了。时间还没到。异族不过是水滚前的浮泡沫子罢了,那真正天
杀的玩意儿还没来。我同神棍都错了,错得离谱。我把百年难遇的猛将强兵、不世
英杰拿来争天下,让他们死的死、散的散,才发现要打的对象还未现世……万一牠
明儿来了怎么办?韩破凡、武登庸都已不在,万一我打输了,谁来拯救苍生?’”
耿照听她喃喃出神的口吻,复诵那呓语般的内容,完全理解如此浅白混乱、毫
无章法的话语,何以能牢记数十年。在静室听来已是如此慑人,若由天下无敌的独
孤弋口中说出,该有多么诡异!
“我从没见过他这么忧虑。他并不害怕,隻是焦躁难平,仿佛一切都乱了套,
却找不出相应之道。那次之后,我就再没见过他了,隔年平望都传来皇上驾崩的消
息,我隻当他是诈死逃离朝堂,以摆脱那帮令他喘不过气来的臣工。我年年都盼着
他在远方玩累了,终于又回到桃花坞来,好让我把这束纸头还给他。”
耿照将那本织锦册子翻到了后半,吸墨的薄绢间不再出现图画,取而代之的,
是一张张写满歪扭小楷的纸片。“前辈——”他不敢多瞧,忙阖起簿册便欲递还,
蚳狩云却摇了摇头,并未伸手。
“他那天说的话,我一句也听不懂。我隻知道你在这节骨眼上突然来到了冷鑪
谷,身上带着残拳余劲,就像他说的,一看就想起了这些纸头,决计不会弄错。所
以,我不能让你就这么死掉。”老妇人淡然一笑,眸裏却闪着逼人的光。
“我们还有时间,从裏头找出救你一命的法子。如果独孤弋说得没错,要接替
他来拯救天下苍生的,恐怕就是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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