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5/5)

    蒲宝深知无赖的力量。人不要脸,天下无敌!

    只是他万万料想不到,像慕容柔这样的人一旦耍起无赖,居然会如此令人头疼。怎地所有的杀着到了这厢,都变得这般难使?这人到底……是有多棘手啊!蒲宝不禁冷汗涔涔,一颤一颤地晃着猪蹄也似的胖手,抓着湿漉漉的帕子胡乱抹额。在他的靠山失去耐性之前,无兵无权的镇南将军必须尽快证明自己还有利用的价值。莲台之上,琉璃佛子忽然抬头。

    「我欲与将军相辩,说得将军收容难民,以此取代论法。将军意下如何?」

    却是对着慕容而说。慕容柔淡然道:「佛子有意,但说不妨。」

    琉璃佛子闭目垂首, 面带微笑,沉默了片刻,方才抬头:「但我料将军心如铁石,纵有钵生青莲之能, 也难教将军改变心意。」

    慕容柔垂眸淡道:「佛子是率众围山之后才知道的,还是围山之前?」

    琉璃佛子笑而不答,片刻才道:「我欲陈疾苦于将军之前,一见将军恻隐。看来是贫僧过于天真了。」

    慕容柔笑道:「怵惕恻隐,人皆有之。然而国家大政,却非你我说了算。」

    佛子摇头。「将军临阵指挥,也要一一问过朝堂,待六部官员合议之后,再由圣上颁旨而行么?」

    慕容柔怡然道:「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上阵将士的性命, 俱都操于将帅之手,邮驿往返,未免缓不济急。」

    佛子口宣佛号,合什道:「数万难民的性命,亦操于将军之手。待朝廷议定,怕已无可赈济;将军临阵果决,何以厚将土而薄百姓?」

    慕容柔笑道:「我乃武将, 非是文臣。正所谓『不在其位,不谋其政』,依佛子之位,自当论法,宣扬释教教义, 令我等与流民同沐,斯为善矣。」

    琉璃佛子点点头。「若三乘都希望将军出手拯救,将军愿意听否?」

    慕容柔身姿未动,淡淡说道:「三乘的高僧若然有意,但说不妨。」

    佛子长叹道:「将军之心意,看来是难以撼动了。如此蒲将军的提议,倒也申失为良策。」

    (原来,这就是你想要的!)

    (你也知再拖将下去,情况将要失控么?)慕容柔嘴角微动,眼前朦胧难测的对手忽然现出一丝轮廓,隐隐现形。即使在心机的角力之上,慕容终于摆脱捽然遇袭的劣势,占得一着之先,但他并不打算鬆手。若能拉央土任家一起下水,对东海将更为有利。

    「蒲将军的提议,本镇并无意见。」

    他淡淡一笑,低头轻叩扶手。「若得娘娘应允,本镇自当遵从。打或不打,尚请娘娘示下。」

    适君喻听得一怔,附耳道:「将军!此乃激将,不可……」

    慕容柔打断他。「你瞧那山间流民,该有多少人?」

    适君喻闻言一凛,想起将军冷若冰岩沈静如山,连自己都知对方用的是激将法,将军何等睿智,岂能轻易上当?定了定神,低声道:「腱下粗粗一看,应有万人罢。」

    「估得保守了些,但相差不远。权作五万人罢。」

    慕容柔道:「五万人的部队, 你想该有多少伍长、什长、百人队与统领?」

    适君喻长年在将军身边学习军事,一点就通,登时恍然。连五万名训练有素的军队,都须以军令严密节制,方能有条不紊;五万名流民蜂拥于山野间,简直跟火汤上之油没有两样,任何一点意料之外的小状况,都可能使这批数量宠大的乌合之众一瞬间失控,无论进退,都将造成难以阻挡的灾难。

    明白这点,适君喻发现情况远比想像中更糟。观察山间那片黑压压的蚁群动作,不难发现铁骑队逐渐撤向山道,于、邹二位统领奉有严令,未得将军之命,恐怕连尺寸都不敢退。防线不住被挤压后退,代表流民渐起骚动,若不能及时舒压,后果不堪设想。

    将军已别无选择。

    适君喻想过施放号筒,或派死士穿过包围,向越浦驻军求援……但这些应变方略最终导向的结果,便只有武力镇压,无一例外。

    将军素来不受胁迫,但琉璃佛子的做法全然不顾满山权贵安危,甚至将皇后娘娘置于鼎镬刀锯,在流民生变以前,将军需要他亲口下达解散的命令;倘若连这着都失效,也只能领众人退入寺中固守,发号召来大军,在娘娘及无数显寊面前,上演一场惨烈至极的血腥屠杀……

    年轻的风雷别业之主束紧腰带,低道:「属下愿拚死一战,不敢辱命。」

    慕容柔点了点头,起身朝凤台拱手,朗声道:「战与不战,还请娘娘示下。」

    「妈的,又来这招!」

    任逐流气急败坏,扶剑回头道:「阿妍,妳莫要上当,这厮赚妳出头,替他做挡箭牌!妳要是一时心软掺和, 不只圣上怪妳,连妳阿爹也要担干係!?赶紧让那粉头小贼秃散了流民,真想帮他 们,待返回平望,叔叔陪妳去求妳阿爹,要米要棉也就是一句。」

    耿照也劝道:「娘娘,将军不是不肯拯救难民,实是怕落人口实,为东海惹来兵祸……」

    阿妍突然抬头, 一双美眸直勾勾地望着他,轻声道:「不说将军。耿典卫,你也希望佛子解散难民,任他们自生自灭么?」

    耿照摇头。「将军一直在想办法帮助难民。他让我将难民驱赶到白城山附近,方便萧老台丞和邵家主赈济收容。此法虽然颟预,但并非全无效果。」

    少年从没像此刻这样痛恨自己的口舌不够便给。将军的为难、朝廷的猜忌,还有那传说中的「密诏」…… 慕容柔不是什么完人,甚至不能算是善人,但他希望皇后明白:在难民一事上,慕容并不是她的敌人。

    他努力陈说着,直到阿妍姑娘叹了口气,又露出那种悲悯而无奈的笑容,就像她决心离开韩雪色时,曾满布悄颜的忧伤抻气。耿照心中一动,才发赀自己的鲁莽与自以为是;他所说的那些「将军的困境」以阿妍姑娘的阅历、眼界以及所处环境,或许她从一开始就十分清楚,毋须他多费唇舌。 但她的「困境」也始终如一,与将军并无不同。 她叹息着,转头冲任逐流一笑。「看来这回,阿爹是大大不如慕容柔了。同样是为自己打算,人家到底还有良心的。」

    年轻的皇后坐直身子,笑得十分感慨。奇怪的是:明明决定如此艰难,在出口的瞬间,她却有种解脱似的快意,彷佛这么做才是对的。

    「慕容做了这许多,换我帮他一把啦。擂台要能解决问题,那就打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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