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章(1/1)
“她是重度躁郁症。”李域行倒了杯温水,递给时荀淼,“是我们太自信,想着她不会违背信仰的要求选择自杀。而且那段时间,她的病情在药物作用下是有好转的。”
方邺青那日匆匆赶来,带着殷医生和其他几位医生,到了城瑾也已经中午。瞥过一眼坐在大厅的时荀淼,他们就上楼去了。再之后,时荀淼就被送到李域行的市区房子,住了好几天,都没人来告诉他事情到底怎么样。直到今天,李域行终于抽空过来。他一脸疲态,甚至连胡子都没理干净,还留着些胡茬。
时荀淼不动声色地打量他,默默拿起水杯抿了一口,“你们曾经是想瞒方久琢一辈子吗?”
“不知道。想过会暴露,但是还是希望他大一点再知道。”李域行搓了搓脸,叹口气,继续说道:“那封信被久琢撕了,只有你和他看过。想必里面的内容差不多也是和救赎、解放有关吧,我姐当初骗久琢把差不多半瓶的药全倒进水里给她喝,就是和久琢说这是妈妈治病要喝的。”
“我到现在都不想去回想那个画面。女佣第二天打电话说我姐死了,我赶过去,看到久琢站在床头,也不哭也不闹就安安静静地看着我姐已经僵硬的脸。然后当晚他就发了高烧,把那段恐怖到足够留下深刻阴影的记忆忘记了。”
“他从那个时候,行为举止才变得乖张无常吗?”时荀淼皱着眉,问道。
“小时候,他和我姐姐在城瑾,我姐时常发病,我当时在国外读书,方邺青就更不用想了。他怪异的性格应该早就埋下种子了。因为这件事,我没少和方邺青吵架,怪来怪去,谁都有责任。我担心躁郁症会遗传,每年都有带久琢去看心理医生。唯一能庆幸的就是他没患病。”
“现在呢?他现在怎么样?”时荀淼挺直了腰,声音高了些,有些激动地问道。他不能去见方久琢,也无法知道他的近况,说不心急是不可能的。
李域行看着他,无奈地摇摇头:“在做心理治疗。他不想见你,医生也让我们遵从他的想法,不要再刺激他。”
时荀淼半垂下眼,神色落寞。
“原来你当初会这么生气如果孩子真的因为那一次没了,方久琢要崩溃到什么程度”他不敢去想象,他差点让方久琢真的跌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你不需要自责太多,你也是不知情。”李域行低头看了看腕表,拍拍时荀淼的肩膀,道:“你照顾好自己,对久琢已经是最好的了。你要是不好了,他会觉得一切都是他的错。”
时荀淼轻轻地点了点头。
李域行从公文包里抽出一张纸,推到时荀淼面前。
“医院的体检单。因为你体质特殊,所以这是做手术之前必须检查的。我最近不能全程陪同,不过已经和医院说好了。明后天,司机会接送你去。我看过你的开学时间,差不多这个时候做完,恢复一阵子就能回去上学了。不用担心,私密性和安全性都是竭尽全力做到最好的。”
时荀淼拿起单子看了看,和李域行道了声谢。
“那我就先走了。定好了手术时间,我前一晚会去看你。”
送走李域行,时荀淼虚浮着坐在沙发上。慢慢的,他蜷缩起身体,头埋进双臂里,心脏开始抽痛。
“今天是怀孕七周,”医生拿着时荀淼的彩超报告,用手指在图片上比划了几下,“小孩子在这个时段长得很快,都已经有大概的轮廓了,还能听到胎心——”
医生说着说着,抬眼看到时荀淼呆滞走神的眼,突然止住了话。过了一下,才说道:“抱歉,我说太多了。我建议呢就是在这星期可以安排手术,现在只是初期,手术不会太困难。你觉得怎么样?”
时荀淼一直盯着报告上那黑乎乎的一团,猛然回神,朝医生点了下头,“我都行。”
“好。”医生扯了张单子,低头在上面写,“那我就安排你后天早上的手术吧。你可以今晚就来住院,或者明天晚上来也行。”
时荀淼不喜欢在医院待在,想了一下,对医生说道:“那我明晚过来吧。”
回到房子,时荀淼从包里拿出那张报告单,静静地看了快十分钟。然后,他站起来,走到垃圾桶旁,准备撕碎了扔进去时,才撕了一个小裂痕,时荀淼便动不了了。他看着那张纸上根本看不出医生所说的轮廓的胎儿图片,无论如何都下不去手。
对折起的单子,最后被时荀淼锁进抽屉深处。
明天一早,他往台子上一躺,打开双腿,然后一条生命就这样消失。天主教里不许杀生,人道主义谴责夺取生命,他一直一来笃定的决心,越临到头时越开始摇摆不定。没有信仰,也不坚持主义,但他看到方久琢痛苦地抱着头,说自己手上有鲜血时,时荀淼便没办法有这么强的决心。
但要是生而不养,那这与时珍淑、与方家的人,又有什么区别呢。只不过把悲哀继续延续下去。时荀淼不想让一个新生的生命和他还有方久琢一样的命运。如果这个时候,方久琢要是在他身边,就会要他抱着他,然后头蹭着他的肚子,娇气地说淼淼来决定。
时荀淼想,自己也决定不了啊,既然无法担得起责任,那就不要让悲剧继续发生吧。
他躺在医院的床上,边看书边打瞌睡的时候,李域行敲了敲门,走了进来。
时荀淼才想起李域行之前说过手术前一晚会来看看他,见他在一旁的沙发上坐下,精神比之前要好一些,时荀淼想是不是方久琢情况没那么糟糕了。
“紧张吗?”李域行看着倚靠在床头的时荀淼,询问道。
时荀淼摇摇头,“还好。你们没让方久琢知道吧?”
“嗯。虽然我心里不想又把事情瞒着他,但是医生还有姐夫都觉得现在不要说的好。”
“”时荀淼咬住唇,没接话。
李域行看着他单薄的肩膀,张了张嘴,还是决定把思考了一路到底要不要说的事情给说出来。毕竟那是时荀淼的母亲。
“我要和你说一件事,可能你一时接受不了。你要做好心理准备。”李域行见时荀淼一直低着的头突然抬起,面色紧张的盯着他,“不是久琢的。”
肉眼可见的,时荀淼紧绷的神情慢慢松懈下来。李域行咽了咽口水,继续说道:“你的母亲,今天凌晨的时候和她丈夫在家里开煤气自杀,抢救了一整天,还是没能救回来。”
李域行生怕时荀淼会接受不了,眼睛都不敢眨地盯着他。却见时荀淼面色平静,甚至都没有刚才来得紧张。
时荀淼嗓音都没有任何的波动,平静地问道:“我不是听说她丈夫的公司已经有好转了,为什么会自杀?”虽然开口很冷静,但在看不见的地方,时荀淼的指甲已经陷进手心里。
李域行换了个坐姿,严肃了起来,“我这样说可能有推卸责任的嫌疑,但我必须要说一下。实际上,你被设计到城瑾的事情不是方家做的,久琢想让你待在他的身边,但你知道他还没有那个能力做到这种地步。于是一位旁系表亲和久琢有了协议,他先让你母亲的那个小公司陷入资金危机,然后又用资金协助来要挟你母亲替他做事。”
时荀淼想起了那天半夜时珍淑的电话,如果不是那通电话的内容,他也不会发现那封信。他望着李域行,着急地说道:“你说的那个旁系亲戚,就是他让时珍淑来告诉我,那封信夹在圣经里的提示。他为什么要怎么做,他难道知道那封信的存在?”
“他年轻时和我姐是青梅竹马,我猜他也是凭着对我姐的了解赌一把,赌我姐会不会像他了解的一样,即使病了还是和以前一样喜欢写东西。因为爱得深,他恨我们对我姐姐的漠视,想要让每个或多或少促成我姐死亡的人都不好受。其实这么多年,谁又真正放下过,谁不是一路煎熬着过来的”
李域行顿了顿,缓了缓自己的情绪,继续道:“抱歉,我又扯到其他了。你母亲也是因为得到的是虚假资金,公司漏洞越补越大,挽救不回。我得到的消息是她丈夫给她喂了安眠药,然后把煤气打开自杀的。你也别太难过,好好休息。我明天早上会再过来的。”
说冷血也好,说无情也罢,时荀淼听到时珍淑的死讯时,第一反应居然是还好不是方久琢的坏消息。而后,才后知后觉到时珍淑是真的死了,是没有呼吸,是再也不会来纠缠他的那种意义。
指甲陷进手心肉里,他背上顷刻间布满冷汗。一种不真实的感觉徘徊脑内,直到李域行离开房间,他还是没有实感。那个活在巷尾、没有道德、放浪形骸的女人,那个给他生命、又把他当物品一样换取利益的女人,居然毫无征兆地结束了她的一生,栽在了她引以为傲的自信交易里,栽在了那位肥胖丑陋的丈夫手里。如果不是那把安眠药,时荀淼是不会相信时珍淑会选择自杀,她可是在最脏的街道里出生的蟑螂,怎么可能随便就会选择死亡。
时荀淼被掐出指甲印的手捂住嘴,憋了好久,泪水终于夺眶而出。他真是不孝啊,流出的眼泪居然是感到解脱,感到雀跃。好像盘旋在头顶多年的巨大乌云,终于散开,这个女人终于不会再出现在他眼前。
他为什么要对未来继续恐惧,为什么要不敢去承担责任而选择扼杀一条生命。他会变成时珍淑那样的人,方久琢也不会是方家那样的冷血无情,他们不会再继续活在上一代的阴影下。
当清晨的阳光从窗台照进病房的床上。时荀淼一夜未睡,却精神奕奕。
拒绝了护士对于手术事项的提醒,他敲开医生办公室的门。对着医生还有赶来的李域行,他语气很坚定,不容质疑道:“取消手术吧。如果他能在我的身体里长大,我就好好的怀着他。如果不是宝宝主动离开,我也不想放弃他。”
时荀淼对李域行笑了笑,很温柔的笑。这是李域行认识这个孩子这么久,第一次见到他发自内心的笑容。
“医生,还有舅舅,拜托了。”
即使是冬天,天气也真的很好,阳光明媚。方久琢的眼里不应该是乌黑沼泽,而应该是倒映着金色的阳光,即使没有日光本身那样耀眼,他也应该是和夜里的月亮一样,是干净的,是明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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