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1/1)
小雅见公良文怔愣盯着那无情人离去,不知为何心中涌起一阵强烈的危机感,她一手紧紧攥住公良文的衣袖,“堂公子,您看什么呢!”
此时县丞正将李澹平迎出堂门,公良文低声呵道:“莫要惹事。”
小雅声音止不住尖利起来:“你做什么问他那话?你们怎可能见过面!”
“你若执意如此,我便同母亲说,以后再不会许你出来了。”
小雅一口气咽回肚子里,眼泪便涌了上来。却咬着唇,不再敢说话了。
“我不说你你莫哭了。”公良文不动声色叹了口气,从怀间掏出一方丝帕递给堂妹。“只是他实非寻常之人,你莽撞如此,平白间惹了他,便是连死都不知怎样死的。”
公良雅“嗯”了声,攥紧了帕子,糯糯带着撒娇的语气。
公良文望着门外,清浅如笼着柔和雨雾的眉目便渐渐显出阴霾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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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澹平所提耕种改革之法经几名经验丰富的老人()商讨完善后,正式投入使用。至于植树通渠一事,亦已集合了大批劳动力,开动工程。“修堤梁,通沟浍,行水潦,安水臧,以时决塞,岁虽凶败水旱,使民有所耘艾”,修坝一事,正是要重。
凿渠之地选在地势高处,附近没有人家。每日大批年壮者趁天还未亮,便由工头集合着一同来此劳作,直至太阳完全落下山去,方才回归。
公良文日日前来一同督工。李澹平有时亦叫随从备些面点,供工人们吃食。日子久了,这群农户打心底接受了两位大善人,更是敞开心扉倾诉了许多平日里不会说的心底话,大都忧世道维艰,叹生活不易。
郁时秋常常只在一旁观望,不做言语,面覆一层较冰川河畔的霜荻还要冷漠的色泽,烈烈日头亦晒不化其寒意。李澹平心下稍有不忍,几次叫他不要再来。却在看到他主动走向公良文时,气得将所有话憋了回去。心想这惯会勾人的老贼,自有人来教训他。
这日,口号的呼号声正在沟渠中回荡,李澹平叫小福将水囊送过去。谁料只是回身擦把汗的功夫,不远处便有凄厉的尖叫,如当头一棒砸向他——
“死人啦!快叫人来!”
李澹平脸上霎时去了七分血色,回身便向工地跑。
沟旁围了一群人,哭叫的一片,却没有小福像往常凑上前来叽叽喳喳。李澹平心脏剧烈跳动,双手都有些发抖,向那沟壑中瞟了一眼——
硕大的巨石下面,横压着两人,只露出半条腿,一滩溢出的红白之物和滚落脚边的几包水囊。
有人在他嗡嗡作响的耳边带着哭腔:“方才那巨石没稳住,牵着的绳子断了”
“小福兄弟正和老秦在下面”
“他送水过来,咱们正说笑着,谁想”
“”
李澹平脑中已是空茫一片,如同行尸走肉,像那巨石压死的是自己。这时忽然有一阵凉意抵上他咽喉,身体的本能叫他警惕起来,从茫然若失中回过神,便看见国师站在他身侧,收回他喉间冰凉的手,“回过神了?”
李澹平惊异未定点了点头,忽而巨大的悲伤和内疚迟来地涌上心头。对方却低声道:“李大人现在像什么样子?他们都在这里等你发话呢。”
对无辜的百姓还在这里。他若先乱了阵脚,群龙无首的他们该怎么办?
“各位不要慌,今日停工!来几人,同我一道将这巨石搬开!另几人去寻县丞和医生过来!快!”
“”
李澹平面上强作镇定,内里已然溃不成军。浑浑噩噩甚至不知这一下午自己做了些什么,再次回过神来,太阳已经呜咽一声被黑暗吞没了。
县丞告诉他,遇难的两人已经安葬。老秦的妻子仍然跪在那边守着,从日头高悬哭到昏昏日落。他家中老母听了消息晕厥过去,现下正在医馆里,喝了药稳住心神,睡下了。
李澹平说知道了,从他俸禄中拿出八成来给人家送去。家里失了这唯一的劳动力,怕是难再生活。
“大人不必如此自责,此事错不在您,补贴由县府来出即可。”犹豫半晌,还是如实告知,“其实这老秦,就是”
然而李澹平一句话也不愿多说,只疲惫打断:“就从我这里出,此事不必再议。且让我一个人待会儿。”
季琰顿了顿,叹了口气,做了个揖便离开了。
房内再次归于悄然,烛火明明灭灭,照出墙上埋首于臂弯的人影。
不知过了许久,响起了轻慢的敲门声。一开始李澹平心中烦躁,不予应答。只是那门外之人实在坚持。于是他便哑声道:“谁?不是叫人不许过来么?”
“是本座。”
李澹平怔了一瞬,脚下已不由自主地踱了过去。门一开,深秋冷寒夜风便呼啸着打进来,全然不似白天的燥热。夹着面前人满身的寒气,叫人一个激灵。
李澹平脑中只晃过一个想法:风这样冷,他在外面等了许久,怕是要冻透了。
“你快进来。”
李澹平连忙将他迎进来,只觉自己手指所触皆是一片冰凉。
“你做什么在那里等,要是我已经睡下了呢!”
他将屋内的地龙燃起来,又用银针拨了烛芯,视野所及便更加明亮。照出国师大人白衣清浅,寂静如雪。美得几可入画的侧脸,只轮廓便叫人心旌摇曳。
李澹平心下叹了口气,缓了语气道:“已是日入之时,国师来此是为何事?”
郁时秋轻咳两声:“本座自然是担心李大人,才走这一趟。”
李澹平沉默不语。
郁时秋道:“古往今来,水利修建田土改革,都不过累累白骨筑基。李大人,亦不过顺应这大势,做一位永世其芳的好官罢了。”
李澹平颓然道:“若青史标名必定要蘸着他人鲜血书写,我不愿。”
少年鲜活的样子隐映在那场篝火后面,笑意腼腆。仿佛还在探头探脑地问他:大人竟也是齐沅的?
“小福家中老母此后要将信寄往何方?那位待字闺中的姑娘还在等他回去,我却连他一具尸首都保不住,却还妄想保住这天下人”
“李大人说的这是什么话。”
郁时秋打破了三步的距离,朝他走得更近了。凉意混着松雪的冷冽拂于李澹平鼻尖,教人恍然想到一朵幽寂蔷薇盛放于古老城池,诱惑而危险,亦写满高不可攀的冷芜。
“凡人遇偶及遭累害,皆由命也。李大人还想勉他人之命不成?
“他二人身销此处,便是命与时。再者说,死亦有轻重之分,为益事而死,难道不是他们的造化?归之于天,更应坦荡恬忽。”
“我”
李澹平皱了皱眉,却发觉自己无力反驳。
“李大人入朝不久,这其间诸多的为官之道,想必还不明了。”眼前人眼敛微微垂下,竟似透着三分怜悯,“一腔碧血丹心,倒是热腾腾的不知往谁怀里揣。”
李澹平头皮一麻,差些就以为对方看出了什么,又听到郁时秋说:“如今朝中流派,本座大抵也是知晓的。只是近复纷纭,夜长梦多,本座时感人世无常,怕不能长长久久侍君左右。陛下年纪虽幼,但天资聪慧,只差些忠义之士在旁督导”
言下之意,却原来是要拉拢自己。
不动声色舒了口气,李澹平道:“只怕下官能做的并不合大人心意。”
“陛下乃是正统之身,太庙所承,天地宗社所共佑助。”郁时秋微微偏头,声音放低了些,“李大人可不要站错了队认错了主。”
他尾音轻转,似一把小爪子挠在李澹平心上。面前人乌黑漂亮的眉目舒异,离得近了,冰凉的体温似乎也贴在他皮肤上,教他心底忽然剧烈颤动起来。
但他手下攥紧,指甲嵌入肉中,疼得一份清明。
“下官为国之心,天地可鉴。国师还是早些回去歇息罢,夜深露重,还望大人保重身体。”
郁时秋清凌凌瞥他一眼,针刺般扎在李澹平身上。意味不明地笑了下,便如来时一般,悄然离开了。
李澹平见他踏进那清寒月辉中,谡谡然似要乘风归去,心中一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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