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1/1)
已近三更,房中悄然,锡鼎内煨散暖香。窗外有守夜的人影伫立,头一点一点的,昏昏欲睡。
郁时秋等到君临曜呼吸变得绵长而平稳后,轻轻拿开拽着自己袖子的手下了床,脚步轻悄,落地无声。路过案台上的烛火时,也未带起一丝晃动。
极轻微的“吱呀”一声,殿门开了。门前的两个守夜人身子软软地滑了下去。庭前遍洒月华,冷风扑面而来,瞬间穿透男人单薄的中衣。
国师大人食指并中指贴在唇前,吹了一声暗哨。不过片刻,便从遥远天际飞来一只信鸽,腿上绑着一张字条。借着月光看去,上面亦书凌厉遒劲的八字:“已至狄黎,三月回返。”
这便是安定王君则的回信了。
这场无稽的战争,当初被摆上台面时,就已引得众臣哗然。国师手执笏板,任身后群臣排遣不满,薄浅色的唇角拉得平直,瞧不出感情。面对几位老臣的质问,只沉静道:“我辈与之遗老,本不能志同道合,其啧有烦言,正是应有之事。”直气得几个老头儿差些当场栽倒。又兼小皇帝是个软耳朵,水性随邪,偏听奸佞之语,国师说玄武象星犯虚危,可攻而破之,那就要立刻备足兵马,北上伐狄。
兵部无人愿意趟这滩浑水。安定王君则率步出列,自领使命。叫些忠心耿耿的大臣揪了一把泪,心里直道贼子当权,欺我将军。
这北上攻狄一事,便拍案定了下来。
自小皇帝登基后,南康连年征战,讨伐八方,相应税赋繁重,四地早已怨声载道。而这一切,全凭金銮殿上那不食人间烟火的国师的一张嘴做主。叫人恨得牙痒。恨不能诛之而后快。
而专心政局的人,则在这愤恨之余,又添了些许疑惑。国师之野心,竟叫人看不明切,其所作所为,皆尽怪异,既不像摄政揽权,又不似牟敛财富。只如那褒姒妲己一流,祸国殃民以图个爽乐。
眼下这褒姒妲己亦不能及其一二的容颜泛起一阵冰淞雾气,好如殿前那一泊冷冽的湖。
他将字条置于烛火之上,看着那墨色字迹慢慢燃烧殆尽。两簇红光映在他瞳孔中,映出其间的猩戾和薄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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卯时三刻,众臣按朝班位列其位,文左武右,各手执笏板,行一跪三叩之礼。
昨夜的奏折中,提及湟里旱灾并发牛疫,以致今秋税赋未能按期上缴。果不其然,新任户部侍郎李澹平上奏极言此事。
“臣以为,移民就食,为解决之要。可由官府购买牲畜分下发灾地农民,使其到旁县小芝就食。其次可设山虞、林衡等职,十年之计,莫如树木,可教人改进农耕技艺,别课民树榆柳,可为旱防,亦可为河防。”
李澹平入朝不久,为人千仞无枝,负气仗义。此刻站立堂下,眉目清俊,藏青官袍不见一丝缀点,却衬得他清贵无双。与周遭一众老气横秋的大臣相比,着实令人眼前一亮。
君临曜下意识瞥了眼郁时秋所在之处,见对方低敛眉眼,表情辨不真切。修长脖颈延伸至交领下,道袍阔袖垂曳,衬得他肤白如玉,不染人间生气。
不知怎的,昨夜的画面又浮于脑海之中。粗重的喘息,暧昧的水汽,紧密相贴的两具躯体,阻隔了窗外的寒风飒飒,他们二人似末日里抱团取暖的幸存者,在这更迭将倾的王朝大厦里,从彼此身上汲取零星温度。
小皇帝刷地一下红了脸,好在无人直视圣颜,没被人看了笑话去。
“那至于农耕一事,爱卿可有具体些的法子?”
“臣游学于清河一带时,曾见当地人所用‘代田法’。即将耕地分成相间的甽、垄,种子播于甽底以保墒,幼苗长在甽中,亦能保持水分。”年轻人眼中灼灼,身姿挺拔,正是良好家教所熏陶出的神骨俊秀。他吐字清晰,语调朗然,“每中耕锄草时,将垄上的土同草一并锄入甽中。至暑天时,将垄上的土削平,甽垄相齐,便可耐旱抗风。”
南康三代朝臣,虽文武双全,却从未出过农学精湛之人。以往农灾之事,一并张告天下,云集英才,广纳百言。此刻许多人亦是头一回听到这些农语,虽不解其含义,却不碍由衷的钦佩。
在众人赞叹的目光中,李澹平不卑不亢,“臣所学亦不过是些纸上谈兵的皮毛。实际操作,诸多细节,仍需专业人士衡量。”却没想到,话锋陡然一转,“不过,臣方才所言,只是些浅表的解决方案。扁鹊医术闻名,却不及长兄视神之法,秉要执本。若探及此事根源——臣以为,湟里重赋才是孽根祸胎!”
此言一出,似惊堂木“嗙”地一声拍下,唬得朝中一片死寂。众大臣鼻观眼眼观心,噌亮的石板地映出一张张低垂而惶恐的脸。方才还觉李侍郎头角峥嵘,后生可畏,现下只祈求那位爷不要当场整人,连累自己。
年轻人却像是看不见众臣的反应,带着初生牛犊不怕虎的一腔勇气,直看向一身素白的郁时秋。“国师大人,以为如何?”
自小皇帝即位,朝中大小事情,一概由国师把手。其间规章制度、秩序建设,许多都过于苛责而显得不近人情了。连年的征战,繁重的赋役,民怨久积,却不得解。只因无人敢动那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权臣奸佞。
这位不过而立之年的国师,本不该站到如今地位。道观大弟子郁圣为淑性茂质,誉满寰中,所有人都毫不怀疑嵩玄道观会迎来这位道德修重的新长老。只是悲哉人道异,一谢永销亡。命运恶意地开了一个玩笑。昔日那笑得阳光灿烂、仿佛春花盛放绿蔓牵绕的少年,终究还是早早归入薄命司中去了。
人人只道这名不见经传的二弟子恰好捡了个天大的便宜。却不曾知晓他是从何时开始,窥觑着这朝中动向。似一条蛰伏的毒蛇,在暗处伺机而动。直至一朝登庸纳揆,传柄移籍,指大于臂。这山河万里,成了他鼓掌之中的玩物。翻云覆雨间,隐现十数年叵测居心。
一片心照不宣的沉默中,郁时秋回望年轻的官员。一个静杨拂柳,一个颀挺如碑。倘若忽略他们的对峙,此刻当真如一幅观之令人赏心悦目的画卷,玄色石板都蓬勃生辉。
“赋税乃是老祖传下来的维政之供,我辈不可妄议。当朝税率,皆是田甲按照地方鱼鳞图检视耕垦而定,其多其少,自有分寸。遇此天灾,实令人心中惋惜。但移民就食,赍之以牲畜劳力,恐有不轨之人趁机作乱。”
“臣尝读《论贵粟疏》时,有所谓‘务民于农桑、薄赋敛、广蓄积’,以实仓廪,备水旱。而我朝所设税额,几近要去一个镇一整季的产出!湟里重赋,如何防灾?现今民毋出租赋,又要以苛政待之,国师大人不去为百姓生计考虑,却担忧着暴乱之患——”李澹平琵琶袖斜斜一切,冷声嗤笑,“呵,倒真是个拔葵去织的好官!”
这话说得有些重了,殿内一时寂然,诸大臣鼻观眼眼观心,皆不敢上前去。只暗搓搓叹着大快人心,李侍郎初生牛犊不怕虎,倒是为他们吐了这一口恶气。
郁时秋淡淡扫过年轻人一眼,那一眼不带任何情感,极纯然的漠视。即便是当着众人被嘲讽,依然沉静从容,在他身上,似乎永远察觉不到半分凌乱。
还未待国师有所回应,座上的小皇帝已然按耐不住。看着这人针对郁时秋,他心中早有不快。此刻语气亦不太好:“朕瞧爱卿心中早有决断,既是如此,朕就封爱卿为监察御史。三日后便启程去湟里解决此事吧。说得再好,也还是要做出一番成效来才算圆满。若是没有,便是欺君罔上。”
“臣领旨,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李澹平躬身执笏,姿态虔敬,并不直视圣颜。一举一动,倒当真是个一心为国、殚诚毕虑的忠臣。
君临曜不耐烦地摆摆手:“平身罢。”
李澹平却并不起身,“皇上,臣还有一求。”
“讲。”
“臣请求国师随臣一行,同去湟里。”
君临曜差点从龙椅上跳了起来,险些就要当着众朝臣的面不顾天子威仪地吼他。他的国师,本就该在花柳繁华地、温柔富贵乡里用膏粱锦绣惯养着,怎好去那种偏僻的县镇吃苦!少说路上要耗去两月功夫,风餐露宿,荒郊野岭,时秋的身体如何受得住!
堂下郁时秋用眼神示意他稍安勿躁。又听得年轻的官员说:“一来,国师既说我朝税率所设皆尽合理,不若此番同行,亲自衡量;二来,这一行风险未知,观天象、占星辰及祈福禳灾之事,恰恰是国师所擅。想必有国师坐镇此行,百姓亦能得些安稳。国师以为如何?急民之所急,国师亦不会拒绝臣吧?”
李澹平目光不避不闪,直直看着郁时秋。三分倨傲七分不屑,是那些个文臣惯有的秉直傲气。
郁时秋似是想到了什么,面覆秋末清寒冷霜。却最终是勾起唇角,意味不明地笑了下。衬着殿外透进来的混沌微光,令盯着他不放的李澹平,兀地失神了一刹。
座上皇帝气急败坏,堂下众臣低头装死,外髹金漆的台基上燃着的烛光渐渐被大亮起来的天色取代。国师收敛了笑,颔首道:“自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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