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1/1)

    郁时秋再次醒来,已是申时。屋中已没有人影,只桌上放着用罩子扣起来的一碗粥和几碟清淡小菜。粥尚冒着温热的烟气,想来是被人时时照料着,热了又热才送来。

    他的私处泛着酸胀的刺疼,并未被妥善处理,寝裤已洇出血迹。

    郁时秋沙哑喊了一句:“罗全?”

    房门外即刻传来应声,略有些佝偻的老管家推门进来,把洗漱用具一应放下。一见到床上半倚着的自家大人,眉头一塌,纹路纵横的老脸上显出一阵心疼。午后暖橘色日光自窗格透在郁时秋苍白面庞上,映不出一丝红晕。

    他显然十分明白自家大人的脾气,体贴道:“大人,可是要沐浴?老奴这就吩咐人打水来。”

    郁时秋疲惫颔首。问:“陛下还在府内吗?”

    “万岁爷逛累了园子,遣人去胡玉楼里请了几个角儿回来——想来现下正在后园里唱《牡丹亭》哩!”

    闻言,他薄唇微讥,眉目隐见层层叠叠阴翳织光。却道:“陛下想要什么,你们且由着他,仔仔细细伺候好了。”

    “万岁爷发话,奴才们哪敢不从——”罗全丧着脸,“热水咱们烧着,大人先把粥喝了罢。自昨夜您就水米未打牙——铁打的身子也扛不住啊。”

    郁时秋应了声,示意他出去候着,带着把门合上。屋内霎时又陷入一片静寂。

    他撑着浑身不适,下床踱至桌旁,只这几步,便已冷汗连连。

    胃中翻搅着抽痛,粥送进去一口,便立即呕了出来。如此反复,一碗粥见了底,却全是吐在了地上,白花花一片掺着几缕血丝,蜿蜒其中似条条食人血肉的蛊虫。

    勉强打理好自己,换了一身月白项银细花纹底锦服,外罩貂绒坎肩,里衣领子高高遮住脖颈,月白风清禁欲国师,任谁也想不到华服下斑斑点点被凌虐的淤痕,淫靡又放肆。天光照着他尖削的脸,带着一丝并不显弱势的病气。

    他面上瞧不出丝毫异样,眸光怪韧如磐石,那乔木般笔直的消瘦身躯,蕴含着巨大而坚韧的力量,令罗全怀疑,这世上是否还有能够折曲他意志的事物。

    讽刺的是,这般昂挺坚韧的背影,竟出现在一个众人唾骂、人人恨不能得而诛之的佞臣身上。

    管家看着夕阳下他那被拖得极长、落在半化雪地上显得孤寂而涩然的影子,面上露出不忍。

    但他实在太老了。那张布满沟壑的脸上纵横交错,无论什么表情,都显得悲哀又丧气。

    国师府内,外粉墙环护,绿榕周垂,三间垂花门楼,四面抄手游廊。甬路相衔,假山灵秀,即便入了秋,又下了场不合时宜的大雪,依旧有奇花灼灼,佳木葱茏。繁华富贵处处可见。

    皂罗袍调子悠悠荡荡,戏子咿咿呀呀唱腔自后园传来:“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良辰美景奈何天,赏心乐事谁家院?朝飞暮卷,云霞翠轩,雨丝风片,烟波画船,锦屏人忒看的这韶光贱!”

    郁时秋未叫人随从,静步来到后院。

    八角亭中,正唱到丽娘忧思成疾,郁郁而终,死前嘱咐春香将春容藏在桥下。戏子泪影抚粉黛,兰花指缓抹。台上唱的是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台下看的却是豺狼虎豹,恶鬼当道。

    小皇帝百无聊赖地用手撑着下巴,津着眉头。嘟囔着:“这杜丽娘怎的如此扭扭捏捏,思春而死,真是天大的笑话!若真欢喜一人,寻他去不就成了。夫子说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真是这个理!”又心想:女人有甚么好,只会哀哀凄凄抹眼泪。哪里有男人来得利落飒爽!想到此处,脑中便不由浮现出床上那淬玉般的神仙人物,越想便越觉欢喜,觉得国师大人无一处不好,无一处不合自己心意。

    “陛下。”

    一声熟悉低唤穿透丝竹乱耳。小皇帝一转头,便看见亭外长身玉立的国师。方才还在脑海中的人,一晃眼便到了面前。

    此时已暮霞薄云生,空中云彩妆成一抹胭脂的媚,厚厚重重地盘锯着,迸射一条条绛紫的霞带,宛如翻腾的金麟。

    他立在光与影之间,凭那暖色的夕阳从他一侧滑向另一侧,岁月赋予他独特而意味悠长的气质。他站在那里,只抬眸闭眼间,便堪抵台上那风月三百回合。

    耳畔戏子羞答答唱着“转过这芍药栏前,紧靠着湖山石边。和你把领扣松,衣带宽,袖稍儿揾着牙儿苫也,则待你忍耐温存一晌眠。是那处曾相见,相看俨然,早难道这好处相逢无一言?”君临曜心中像是一面被敲打的枣红牛皮鼓,咚咚嗵嗵,心率不齐。

    然那鼓点倏地一顿,变故陡生一瞬间——

    台上涂着花脸的粉衣净行,兀地水袖一甩,寒光直逼座下皇帝眉心破空而来!

    郁时秋眸光一凛,心思在霎那间百转千回,一掌拍下身侧亭柱上的机关,疾速飞出两条细长钢索,猛然缠上飞来的利刃,旋即狠狠缠住,卸了力道。那利刃便在呆愣的小皇帝眼前直直坠落下来。

    “来人护驾!”

    园中霎时混乱,尖叫和碰撞声此起彼伏,叮咣一片。国师一声令下,回过神来的侍卫兵便从四面八方一涌而上。府里的男丁亦抄起手边的物什,团团围了上去。

    那花脸见一击不成,又已失了逃跑最佳时机,直直咬碎口中藏好的药,倒地身亡。

    戏班子乱成一团,男女角儿们缩在一起,花容失色,似乎谁也不知道,班子里会出现一个异徒。

    郁时秋将吓傻的小皇帝护在怀中,冷声吩咐:“把人看紧了,压下去,给我彻夜查!另,护驾不及,每人自领三十大板!”

    侍卫兵一应承下,灰溜溜将一行人拖下去。

    其中一名拉胡琴的中年男人,被压着从郁时秋身侧走过,他面貌普通,扔在人群中难以认出。然而此刻,他微微侧目,看向月白风清的国师,眸中燃起隐晦又狭促的笑意。他口型张张合合,无声地问:秋郎下面还好吗?

    郁时秋只目不斜视地抱着怀中的小皇帝,似天边遥不可及的冰壶,从未在人前流露任何失态。任男人与他错身而过,仿佛压下去的当真是一个陌生嫌犯。

    汝鄢靡后槽牙微不可察地一哽,余光宛如一把刀子,削在狗皇帝后背上。旋即被拖远了。

    君临曜似是被这突来的变故吓傻了,手心发凉,冷汗涟涟。只觉自己差一点就见了阎王爷,黑白无常应还在四周晃荡着。一个劲儿抱着国师不肯撒手。

    “陛下,陛下?已经无事了。”郁时秋轻拍着君临曜的背,安抚道:“是臣的疏忽,万没想到竟在自家院子里出了刺客。我已让人备了晚膳,陛下用了晚膳后,臣便送您回宫去。咱们在车上再行探讨奏折之事。”

    小皇帝缓过神来,发觉面前的怀抱又香又软,再一想到国师见了自己的丑态,少年脾性心高气傲,一时红了脸。惊惧情绪褪了下去,随之而来的是说不清道不明的羞耻。

    君临曜嗫嚅道:“哦,好。朕朕正好有些饿了,咱们快去用膳吧。”

    郁时秋将小皇帝被蹭皱的交领抚平,温凉的手牵住他,君临曜恍恍惚忆起许多儿时事情来。

    国师于他而言,亦师亦父亦玩伴。他生来高贵,十七年荣宠昌盛,烈火烹油,繁花着锦,身边从不缺那些享乐之物,包括男人和女人。然而没有哪一个,能比得上郁时秋。无论是样貌,才智,抑或是对他的心,以及十数年培养出的默契。

    他对他的心思是从何时起改变的?或许早在他初次成人的那个夜晚,梦里与他翻云覆雨的人和国师有着一模一样的妙容,午夜梦回时,身下一片湿凉。

    那时他刚继位,金銮殿上的龙椅尚未坐稳。朝中众臣和大皇兄虎视眈眈,他们的心思全写在了脸上,纵然他还小,也依然感到毛骨悚然。身边只有郁时秋护着他,那时他也才上任,却以一人之力,震慑朝堂。

    他的国师很美,他一直知道。堂下陈列官员们,清一色藏青官服,只他一人道袍加身,阔袖垂曳,清渺茕茕,丰神如玉,非笔墨所能形容的雅致风姿。

    仿佛他所有的迷茫与阴暗心思都不过是如此荒唐而鄙薄的妄念。

    君临曜没由来地感到委屈和慌乱,心急之下,用力抠了郁时秋的手。

    “陛下?”

    他忽然回过神来,忙松了手,打岔道:“国师,你这亭子里,怎的还设机关?”

    “陛下,朝局诡谲,高处不胜寒。若想在这宫中谋食,炒的是腥雨菜,端的是皮骨汤。想要臣性命者不计凡数,若不能处处小心提防,那臣便纵有一腔鞠躬尽瘁的心,也再难有命为陛下排忧解难了。”

    君临曜皱了眉,道:“同你作对,就是同朕作对!他们当真不把朕放在眼里!”

    在他不见之处,郁时秋眼里露出薄凉讥讽,语调却依旧轻柔:“陛下,这是臣要教给您的:才士勿轻结,美人勿轻盟,小心驶得万年舵。毕竟位高者,向来不胜寒。”

    “没有才士也没有美人,朕信你,你不负朕,这就够了。”小皇帝扯了国师袖子,半是撒娇道。

    郁时秋笑笑不再言语。最后一丝余晖中,他似孤寂深渊,触不到其深度,亦辨不清其面目。

本章已阅读完毕(请点击下一章继续阅读!)


    ">
  • 上一章

  • 返回目录

  • 加入书签

  • 下一章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