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也不是谁的替代品(1/1)
到家时爸妈都不在,阿姨给他做了点吃的,吃完林巡又强占严笠的房间。他洗了个澡,困顿不堪,扯过被子睡了一觉。
傍晚,林母来唤他吃晚饭。看他穿着严笠的睡衣回来,袖子和裤腿都长了一截,嗔怪道:“怎么不自己去买?把你哥的穿了,他穿什么。”
林巡一个暑假就几乎没穿过自己的睡衣,裹在严笠的衣服里,似乎就能感触他的温度。被母亲这么一说,隐秘地感到一点儿不好意思,含糊不清地说:“他衣服多。”
“吃饭吧。妈妈给你炖了你爱吃的乌鸡汤。”林母往外走着,刚给了甜头,又忍不住怪罪他,“给你报了班你也不去,一走了之,净知道玩儿。”
幸亏他实在离家太久,走之前那点不愉快没人拎出来说,餐桌上林父也没翻旧账。
林巡情绪不高,吃饭吃得也不怎么尽兴,拿勺子有一下没一下地喝着汤,明显心不在焉。
林父余光瞥到他这幅样子,不由得沉下脸:“你妈专门给你做了饭,你什么态度?”
林巡笑一笑,惯常地乖巧弯起嘴角:“谢谢妈妈。”手上动作积极许多,很快就把碗堆成一个小尖。
林母也笑,语气娇软:“你就不能学学你哥?斯文一点好不好,傻儿子。”
一种诡异的情感爬遍全身,像蛇在舔他的指尖。用力地攥紧筷子,林巡绷着全身力气,如她所愿动作优雅地把菜放进嘴里。
味同嚼蜡。
父母又问起这段时间他在那边的生活。有没有学习?你哥教了些什么?对大学生涯有什么规划?
好正常的问题啊,为人父母期望儿女成才,关心的无非是这些。
怎么林巡听着就这么不耐烦呢?
反正他装模做样惯了,讲点假话做做样子没什么难的,张开嘴得体应对,只是每说一个字都觉得恶心。
林父一一问毕,似乎满意了,却又意犹未尽,再度说出那句林巡无比熟悉的话:“多学学你哥,以后要跟他一样才行。”
他跟妻子真是天作之合,这头刚说完,那头就接上话尾:“就是。你呀,能有一半像你哥我们就知足了。”
又是要他像严笠。又是要他学严笠。
搞不搞笑啊!
严笠一遍遍重复让他做自己。偏偏是父母,硬要他做严笠。
筷子砸在桌面上的清脆声响打搅了父母的自说自话,林巡平和地、认真地问:“我又不是严笠,为什么我要像他?”
一道暴怒的痕迹闪现在父亲的额头。他想不明白小混蛋怎么这么叛逆,叫他学好的他偏要质疑。
脸上阴云密布,林父厉声说:“你刚回来又这幅样子是吧?成心不要我们舒坦?”
林母在旁帮腔,声音温和得多,但显而易见地是希望他收敛一点:“好好吃饭。像你哥不好吗?我们又不指望你发多大的财、做高官,你只要勤奋好学就好了。”
林巡颇觉无趣。他诚恳地发问,却得不来一个理性的回答。
把碗一推,从纸巾盒里抽出纸巾擦拭嘴角,再把垃圾扔进垃圾桶里,林巡起身,头也不回:“那你们直说要我努力学习就行。为什么一定要我学严笠?”
走出三两步,风平浪静,不顾父母惊诧眼光。?
走出四五步,他爆发出声嘶力竭的一声嘶吼:“我不是严笠!别再叫我学他了!”
那声音悲愤、痛苦,听得桌上两人一阵心惊。半晌,母亲困惑不解地看向父亲:“他为什么要恨他哥哥?还直呼其名,有这么讨厌他吗?”
父亲咬牙切齿,恨儿子不服管教:“我看他那是嫉妒!”
餐桌上剑拔弩张的气氛消散,只剩下怒火蔓延。只是他们彻头彻尾搞错方向。
谁也不是谁的替代品,谁也不该像谁。
回房间锁上门,林巡窝到床上去,手指发着抖,眼睛通红。
摸出手机,他又看起来严笠给他下载的电影,明明是最经典的喜剧片,他却怎么都笑不出来。
可能是看过一遍就不好笑了。
林巡点开跟严笠的微信界面,发个表情包过去。
林巡:粗奶丸.
林巡:哥哥哥哥哥哥哥,我还要喜剧电影!
林巡:严笠速速回答。
林巡:警告警告!严笠已经三分钟没有回消息了,他将得到“亲吻小巡十分钟”的惩罚。
林巡: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严笠看我看我!我蹦!快点看到我!
林巡:生无可恋.
林巡:杀了你!快理我!
二十分钟过去,手机终于震动起来。林巡流着泪,慌忙拿起来看。
严笠发来一张菜刀的图片。他好像在做饭,长条菜刀的旁边,有一堆切好的土豆片。
严笠:刀给你。
林巡:我爱你。不杀你了。
严笠发起了语音通话。林巡慌里慌张地拿纸巾擦掉眼泪,又拼命咳了好几声,“嗯嗯嗯嗯”地调整着声音。
确定严笠听不出来了,他才接起电话:“哥哥,想我了吗?”
严笠的声音沉静动听:“吃饭了吗?”
林巡暗自撇嘴,吃得满肚子气根本不想提,但说得很乖:“妈给我做了乌鸡汤,吃得很饱。”
“想你了。”严笠说。
林巡一怔,笑出声来:“有病啊你!问你想不想我,你问我吃饭没。我说我吃了,你又说我想你。”
严笠低声说话,气流仿佛也涌进了电话里,撩人得不行:“不可以吗?因为想你,我语无伦次。”
林巡心底狂嘤,嗲到不行,嘴上又冒充硬汉:“有出息没出息?想想想,就知道想男人。”
严笠轻笑一声:“不喜欢?那以后不想你了。”
“别别别!”林巡连声阻止,声音甜腻,“我爱哥哥。哥哥天天想我。”
“嗯。在做什么?”严笠问他。
林巡想乱编乱造一个理由,但憋了半天还是闷闷地说了实话:“在难过。”
“怎么了?”
林巡钻进被窝里,把被子捂得严严实实的,才说:“我觉得爸妈一点儿也没把我放在心上。只要他们能培养出优秀的人就行,根本不管我是谁。”
顿了一顿,感到心底更凉,语气也不由自主带上点嘲讽:“他们只在意自己的教育成果,不在意儿子高不高兴。”
严笠却没顺着他的话说,问道:“宝贝,你看看自己身上有没有伤疤?”
林巡感到奇怪,应道:“爸妈没有打我。没发展成那么夸张的局面的,你想多了。”
严笠却固执问:“有没有伤疤?”
“没有。”
严笠声音渐渐冷却下去,冰泉似的,沁凉又使人清醒:“长大成人多么不容易。小孩子是脆弱的,风吹雨打就可能生病受伤。新闻里报道了多少可怜孩子因为父母的过失而早夭?”
“林巡,你健康、平安地长大,身上连一道磕伤碰伤都从未有过。凭什么说爸妈不在意你?”
林巡双耳发热,嘟囔着:“那是因为我自己不爱惹是生非。”
“是么?”严笠淡淡地说。
林巡感到无地自容。他小时候,脾气是很大的,常常招惹是非。在对他了如指掌的严笠面前撒谎,实在愚蠢。
“我不知道了!”林巡痛苦地说,“我不知道怎么面对他们了。我觉得很压抑。”
严笠不在他身边,却像抚摸着他的头发一般,给他安慰:“我知道。”
“但你不要一概而论。你是被爱的。我爱你,我知道爸妈也爱你。”
林巡心头软下去一点,眼泪流到腮边,他抬手擦了擦,呜咽着告状:“他们总说要我学你。但其实我们根本不一样,他们眼里只有你。”
严笠说:“其实很多人都会有类似的困扰。不是每对父母都懂得教育,他们并非眼里没有你,只有因为我是长子,所以把对我的教育迁移到了你身上而已。希望我来做一个示范,让你复制我的路线。”
林巡也知道这点,他说着:“我明白。我难受的点是,我想要跟他们讨论,想要让他们知道这方法行不通。但他们根本不听我说话。”
他委屈至极:“我的想法好像一点也不重要。”
“小巡,”严笠的声音颇为薄凉,冷浸在水里,理智得过头,“要改变一个人的想法是最难的事情。不是每个人都能够听取别人的意见的,哪怕这个人是你的父母。”
“所以就没有人听我的话了吗!我到底算什么啊!”林巡咬牙。
“我没有在听吗?”严笠温言细语,“你要说什么,说给我听。”
“我爱你,听见了吗?”林巡又被他带偏。
“听见了。”严笠声音像风,一路淌过树梢,让他平静下来,看心脏如树叶摇晃,“我也爱你。”
他继续说:“别被父子或是母子关系给束缚住。说到底,都是人与人之间的关系。”
“你没必要为了他们错误的教育观念而内心挣扎。你信你自己的就够了。”
“这很难。”林巡如实以告。
“很难。”严笠并不反驳,只是让他明白,“但你还有我,我永远尊重、信赖你的意志。”
林巡把头埋进枕头里,啜泣一会儿。
断断续续的哭声传进电话那头,严笠没有打扰他,静静地等他哭完。
哭得双目红肿了,林巡才又拿起电话,声音粗哑难听:“我爱你。”
“我也爱你。”严笠轻声回答,似是没离开手机一步。
“无论发生什么,我们都不要分开好不好?”
林巡说不清自己在一瞬间想到了什么,也许是很艰难、恐怖的事情,会使他和严笠痛不欲生。但他一定不放手,说着问句,但没有一丝征询的意味。
严笠说:“我答应你。”
没有犹豫,只是理所应当的一句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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