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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小心些就是。”漪如掰他的手,“孤男寡女拉拉扯扯,你不怕别人说你浪 荡?”

    “有甚可怕,”李霁不以为然,“他们不知道我是谁。”

    漪如反驳:“他们却知道我是谁。”

    “你下次可将羃离戴上。”

    李霁不耐烦,把手放开,却仍拽着她的袖子:“那画工究竟在何处?”

    漪如熟门熟路,带着李霁一路穿过巷子,走到了一处小屋面前。

    “记住,有话我来说,你莫开口。”她对李霁再度叮嘱。

    李霁不置可否。

    漪如于是敲敲门,声音恭敬:“杜先生可在家?”

    好一会,那扇旧木门打开,一个中年人露出头来。

    李霁看去,只见他须发花白,头发乱糟糟的,衣服上沾着好些墨迹。

    “是你。”杜弥看了看漪如,脸上的神色平淡,“又来做甚?”

    “自是来看看杜先生,”漪如笑嘻嘻,道,“顺便与先生商议商议新画之事。”

    说罢,她看向李霁。

    李霁随即将手里的酒肉递前。

    看到酒肉的一瞬,杜弥眼睛里亮了起来。

    他伸手接过去,却将目光在李霁的脸上停留片刻。

    “你又是何人?”他问。

    “这是我家亲戚。”漪如忙道,“久仰先生大名,定要我带他来拜访先生。这些酒肉,都是他买的,权作见面礼。”

    那些酒肉沉甸甸的,杜弥的脸上终于有了些好客的意思。

    “进来吧。”他说罢,往屋内走去。

    杜弥这屋舍分前后两间,一间临街,一间临河。

    屋如其人,他不修边幅,屋子里也乱得很。临街的这间显然是住处,除了一张床和几口箱子,别处都乱糟糟地堆着东西,都是些画稿纸笔之类的。不过待二人走到后室,却豁然开朗。

    这是一处开轩的屋子,外头有一棵高大的柳树,可作遮阴,河水在下方缓缓淌过,竟颇有些意趣。

    临着阑干的地方,摆着案席纸墨,倒是收拾得齐整。靠墙的地方,有一只书架,上面堆着好些东西,全是画稿。

    杜弥将一处案几上的画稿纸笔全拨到一边,把酒肉放好,道:“前些日子,我在街上遇到了孙先生,他说那王世子的画兴许还要再添上一些,问我可画了别的。你来得正好,我确实画了些,你可看一看。”

    说罢,他从那书架的面上拿起一叠画稿,交给漪如。

    漪如翻了翻,毫不意外地在好几张画稿上看到了那时世画上一模一样的脸。不过下方的落款却不是李霁的名号,有的是潘安之类的美男子,有的是神仙。

    “你反正要拿这些话去制版印画,只消将名字改了一改便是。”杜弥坐在,一边开酒罐一边道,“至于价钱么,与先前一样。”

    漪如仔细看着那些画,只见画得确实都不错。画面上的男子个个衣着华美,貌若天仙,一颦一笑一衣一褶皆细腻雅致。

    只是么……漪如瞥了瞥旁边的李霁,毫不意外地在他脸上看到了鄙夷之色。

    “先生只画了这些?”她忙问杜弥,“可还有别的?”

    听得这话,杜弥的脸上有了些不高兴的神色,道:“没有了。娘子不喜欢这些?”

    见他脸拉下来,漪如知道自己触了逆鳞,忙道:“并非不喜欢,只是觉得……”

    话没说完,李霁在旁边打断,道:“只是觉得先生画出这样的画来,着实自甘堕落。”

    杜弥和漪如都愣了愣。

    “公子何意?”杜弥的脸沉下。

    漪如心道不好,瞪向李霁。

    李霁却不理她,直视着杜弥,神色冷冷:“这些画,虽画得精细,却有形无神,流俗于脂粉。先生之所以将衣饰景致画得繁复,乃是为了遮掩杜先生意兴阑珊,无心作画。我等今日来拜会先生,乃是满怀诚意,先生却这般敷衍,岂非教人心寒。”

    杜弥看着李霁,冷笑一声。

    “敷衍?”他说,“这位公子不若问问容娘子,我先前为她作的那些画在市面上如何受人喜爱。扬州市面上的食肆酒肆,哪一间不曾贴着几幅?”

    “恕我直言,那并非是因为先生画得好,而是因为冠以了长沙王世子名头,且他们得来全不费一文钱。”李霁毫不客气道,“与先生那《王世子征夷录》比起来,那时世画上的王世子,皆不过涂脂抹粉的行尸走肉。敢问先生,在先生看来,那长沙王世子可会无事顾影自怜,对月吟诗?又可会忸怩作态,似台上戏子一般?扬州画工众多,画美男子比先生画得更精细的,比比皆是。先生当知晓,失了风骨二字,于宝兰坊而言,先生便并非独一无二。”

    再看杜弥,只见他瞪着李霁,已经近乎暴怒。

    漪如在心中叹了口气,着实后悔带他来。自己这生意,八成是要黄了。

    第一百九十七章 暑夏(上)

    “公子若嫌敷衍,何不另找别人去?”杜弥冷冷道。

    漪如连忙扯了扯李霁的袖子,他瞥去,只见她正疯狂地给自己使眼色。

    他却仍旧无视,只看向杜弥,淡淡道:“找别人并非难事,不过我等既然与先生相交一场,话还是要说清楚。不瞒先生,我看过先生那《王世子征夷录》,惊为天人。后来看到先生为宝兰坊作的时世画,虽觉不如画本,却也知晓时世画与画本不一样,以先生之才,或可再画出那旷世之作。不过今日见先生的画,却想起长安有一位名家,叫王仲甫,他曾说,扬州画师所作画本,虽以精工见长,却其实只能在那尺余见方之物上发挥,一旦遇上大幅纸面便会显露出不足,甚至不如坊间专做大路货的画工。当年我听得这般论断,曾觉王仲甫狂妄,不知杜先生以为如何?”

    漪如听得王仲甫的名字,愣了愣。

    这个人,她倒是也知道。

    无论是闲心居里进的货,还是漪如给李霁捎去的书里,都有画本,而这王仲甫,就是长安画本中首屈一指的画师。因得经营闲心居,这些年,漪如也知道了一些南北画派之间的龃龉。从正经的书画大家到市井里的风俗小画,南北风格迥异。虽不说相互有仇,但同行毕竟是冤家,就连画本这样的东西,南派和北派只见也是互相看不上。

    再看杜弥,果然,他那张愠怒的脸登时又变得半红半白,露出鄙夷之色。

    “王仲甫算得什么名家。”他即刻忿忿道,“那点本事,不过哄骗哄骗不曾见过世面的凡夫俗子,那般粗鄙画风,怎可与扬州精工细描相提并论。”

    “可王仲甫除了做画本,笔下的时世画也颇是出名。”李霁不紧不慢道,“只怕整个扬州,也没有能与之一决高下之人。”

    杜弥看着李霁,却冷笑一声,道:“李公子不必激我、扬州的画好不好,世人一看便知。至于那王仲甫,他与我何干?须知长安素爱画商一掷千金,重赏之下,什么样的好画没有?一分钱一分货,我这价钱和这画,二位尽可拿到市中去比较,看看谁人能比我便宜还跟我一样画得好。”

    漪如不由心下佩服。杜弥到底不是傻子,虽然被李霁说的这一通话激怒,但最后关头还是清醒了过来。

    却见李霁也并无异色,只从腰间的囊中取出一样物什,放在案上。

    漪如愣住。

    那又是整整一片的金叶子。

    杜弥也愣住,显然不曾见过这样多的钱。

    “我自不会空头许诺。”他说,“此物权作定金,若那画能教我满意,另有一倍。可先生若觉得这活计接不下来,我便拿着这钱去找别人。如先生所言,重赏之下必有好画,我就不信这扬州城中找不到。”

    漪如面色一边,正要说话,袖子反而被李霁扯了扯。

    他的目光扫来,警告她不许插手。

    漪如只得闭嘴。

    杜弥的脸上惊愕不定,更多的却是喜色。

    “不必去找别人。”他神色坚定,“扬州城中,无人能比我画得更好。”

    李霁看着杜弥,意味深长。

    “可若是先生画出来,我仍觉得不如意,又当如何?”

    “不如意,除了纸笔颜料之资,其余一概退还。”杜弥傲然道,“我杜某人从不强买强卖。”

    李霁终于露出微笑:“如此,一言为定。”

    从杜弥家出来,漪如一直没有作声。

    李霁走在路上,忍不住转头看了看她,只见她盯着他,神色纠结。

    “看着我做甚。”李霁扭过头去,继续望着街景。

    “阿霁,你平日里微服出门,一般会扮作什么样的人?”漪如问道。

    “大多是扮作商人,只有商人才会到处行走。”李霁道,“怎么了?”

    “如果是这样,那你今日这做派,便很是不对。”漪如认真道,“但凡商人,一定是宁可多费嘴皮子,多忍耐些,也绝不多花一个钱。你倒好,觉得食肆里吵了,就拿出金叶子让伙计去请乐伎;觉得杜弥那画不如意,就拿出金叶子让他画好一些。做生意哪里有你像你这样的?”

    李霁没想到被她一阵数落,将目光瞥了瞥她:“那么若是你,你当如何?”

    “自然是找不用花那么多钱又能办事的方法。”漪如痛心疾首,“你那些金叶子都是官中样式的,可知一片有多值钱?食肆嫌吵,大不了让伙计用食盒将东西装起来,我们另挑个顺心的去处用膳;杜弥的画不好,你便另找别家,那片金叶子拿出去,十个画师也绰绰有余。你好好想一想,方才那番长篇大论,你嘴上是赢了,其实却是输得彻底。话说了许多,到头来钱还花了不少,冤是不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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