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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垂着眼,懒懒道:“知道了,唔,成婚这么重要的事不早说,也不同我介绍一二——”

    江琮起身,再次从容抱拳道:“鄙人姓江名琮,从西京来。”

    苏沉鹤也抱拳:“原来是江公子——我叫苏沉鹤,是阿琅从前的朋友。”

    江琮笑得十分温雅:“她人缘不错,朋友似乎很多。”

    苏沉鹤顿了顿,视线从他身上划过,最终又落回泠琅身上。

    “走了,”他散漫地挥挥手,“说好了,明天记得来。”

    少年转身步入雨中。

    泠琅望着那道清瘦的玄色背影,到最后也没解释什么。

    她能解释什么?说自己其实是装的,刀者是她爹,而这位是青云会走狗,他们两个只是佯装夫妻便宜行事罢了?

    这些话,她连凌双双都没有说,本来当初不告而别,就是打定了主意想自己处理,现在依然也是一样。

    “这是我的水流,阿琅,你无须承担。”

    这是李如海反复告诫的。

    他想让泠琅不要为他寻仇,这一点她没有做到,但他却以身作则地叫她学会了一件事。

    投身于自己的水流,绝不把珍重之人卷入其中。

    她虽然不听他的话,却至少可以像他生前那样做。这在某种程度上,反倒算作听话了吧。

    少女沉浸在回忆中。

    江琮看出了这点,每当她想事情的时候,眼皮都会耷拉着,嘴唇也微微抿起,眼睫半天才会轻颤一下。

    但今日有所不同,他敏锐地察觉到,她现在心情有些差。这倒是十分罕见的,从前再怎么样,她也不会露出这种脆弱来。

    尤其是在他面前。

    她只会是好胜的,警惕的,那双眼中的光芒一流转,便能想出十句挤兑他的话,绝不会有这种怅然情态。

    所以那个苏沉鹤,真的只是朋友二字可以形容?

    江琮不知道真相,只知道眼前的女孩儿在见了他之后,第一次陷入这种低落。

    那个少年,剑的确使得不错。虽然只露了两招,但已经足够看出一点——他很快。

    而快已经能决定很多事。

    但那又如何?江琮淡淡地想,他的剑使得再快——

    也会露出那种眼神。

    那是个什么样的眼神?久别重逢后的欣喜还未完全退却,就被错愕占据,不敢置信,茫然隐痛。

    失而复得后再失,不过如此。

    同为男人,他怎么会看不懂那个眼神,只有因为心虚而躲避的她才看不懂。

    她不仅不懂,还选择了隐瞒,关于这桩婚姻的真相,到头来也未说出一个字。

    他当然知道原因,若要解释,那涉及的东西必然太多,她似乎不太愿意把朋友拖下水。前路漫长而危机四伏,她要把他们排除在外。

    而他,却是可以陪着走上一段路的。

    无论未来如何,无论结果怎样,至少在当前这一刻,这是他们单独享有的秘密。

    即使她对他们的隐瞒是出于保护,对他的坦然是出于利用——

    他依然为此感到快慰。

    江琮微微一怔。

    手指无意识紧攥了书页,发出撕裂脆响,在静寂室内十分突兀。他恍然未察,只在反复品味方才思绪。

    他为什么快慰?他刚刚的满足和庆幸从何而来?

    没有想出结果,因为女孩儿已经不满地抱怨出声。

    “你倒腾什么呀?我刚刚差点睡着了,结果被你吵醒。”

    她从软枕中抬起头,颇为不耐烦地望过来,在看清他手上所拿后,立刻嘲笑出声。

    “道德经?哈哈,你看上十遍也不会添些道德!”

    江琮听见自己说:“夫人,道德经不是讲道德的。”

    语气平静,没有任何异样。

    对方轻嗤一声:“以为我不知道么,还用你说?”

    她翻了个身,将自己埋入帘帐阴影中,嘴上还不忘模仿他:“夫人,我和这书一样,也是不讲道德的。”

    江琮没有回应这句幼稚的挤兑,他想,他哪里不讲道德,简直是太讲道德。

    她就这么大喇喇地又要沉入梦乡,同此前的每一个晚上一样,泰然自若,心安理得,绝不理会他就在旁边杵着。

    她太过自负,太过骄傲,而他太过道德,所以才有如今局面。

    这些日子他扮得太像,还险些生出了些莫名错觉,实在是诡异至极。

    江琮捏着书册,漠然离开。

    出了门,是一方古朴院落,青石地砖被细雨濡湿,那株盛放的鸡冠花仍旧艳丽着。

    他行过院子,轻轻叩响某道房门,不一会儿,门开了。

    是九夏。

    院内没有旁人,他们在檐下进行了极为短暂隐晦的交流。

    “确有其事?”他轻声问。

    “确有其事,”九夏恭敬地答,“观察了十个时辰,是昏迷不醒之状。”

    “陈长老可有异动?”

    “没有。”

    “那边可有派人来?”

    “未曾看出——”

    “你的确未曾看出,”江琮平静道,“我都碰上一个了。”

    九夏大惊,飞快道:“属下失职!是否——”

    “不必,”江琮打断他,“不用管,我来看着便好,你只需观察宗内之事。”

    “属下明白。”

    “谣言的事查得如何?”

    “这个颇为复杂,似乎有多个源头,目前还尚未明朗。”

    “再查。”

    “属下明白。”

    入夜之后,雨势不仅未歇,甚至变得沥沥淅淅起来。

    雨丝打于屋顶青瓦,滴滴答答,声响又因隔着层帐帘显得沉闷,传入泠琅耳中时,已变作十分催眠的悦耳之声。

    但她还是醒来了,因为肚子饿。

    所见皆是黯淡无光,她从下午回来便开始睡,如今也不知是什么时候,只有雨滴声隐隐传来。

    帐内漂浮着熟悉浅香,她舒展着身体,无意识地哼哼了两声,思绪渐渐清醒,饥饿的感觉也愈发真实——

    耳边有人忽得开口:“醒了?”

    泠琅一僵,才想起如今是何境地,她在不是很熟的某座山头,和不是很熟的某位夫婿睡在一起。

    她回答:“醒了。”

    喉咙因为干渴而显得有些哑,带了太多气声,在这样的暗夜中显得有些暧昧模糊。

    不熟的夫婿说:“起来喝水。”

    泠琅哦了一声,她慢慢地爬起来,而睡在外侧的江琮已经掀开帐帘,在床头取了什么物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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