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卷阅读5(1/1)

    其实并不难。

    表面上,她是无父无母势单力薄的孤女,因冲喜才侥幸进侯府,去留只在泾川侯一家一念之间。看似毫无回旋余地,但实际上……

    她第二次同侯夫人见面,对方便开诚布公地道了一番话。

    “在滁州独身守孝三年,可见重礼义;敢单个上路来京,亦是不缺胆识;虽无依无靠,仍想凭自身本事过活,是个有主意的好姑娘。”

    “我深知对于女子来说婚姻之意义重大,本十分不愿相信所谓冲喜之谈,此番实乃无奈之举。你若嫁与子璋,在府中一日,便是一日的正经主人,绝没有谁敢轻视慢待。”

    “倘若我儿平安醒转,那便是姑娘的功劳,到时候是去是留,皆由你自身定夺。想留下,我侯府必定真心相待。想离开,那就是子璋没这个福气,届时我赠姑娘黄金百两,权作路资。”

    “倘若他没挺过来……也无需姑娘守孝,服丧百日后便可自定去留,无论是何选择,侯府皆鼎力相助。”

    侯夫人面容沉稳,语气淡淡,但话语中的诚意与分量却是十足的。

    当时泠琅一边听,一边就忍不住想,世人所传果然不错。

    泾川侯夫妻二人军旅出身,戎马半生,是当初伴着女帝打天下的耿耿之臣。人说狡兔死,走狗烹,女帝在位近二十年,曾经的马前卒已几乎全作了刀下亡魂。

    唯有泾川侯一家,虽早被剥了实权,但还好端端住在西京观云坊,时常进宫面圣,君臣相谈甚欢。

    泠琅如今,隐约懂得了这一家依然能得女帝青睐的原因——

    泾川侯江远波寄情山水,好寻访名川古迹,常年不在京中,明显无意于权势。而侯夫人黄皖为人之磊落光明、坦荡正直,在这番话中可谓展现得淋漓尽致。

    是以纵使黄皖性格急躁率直,但京中谈起,都是赞誉有加,人人钦佩的。

    泠琅虽然年轻,但自认不缺识人本事,当下便断定,侯夫人绝非歹毒傲慢的上位者。自己同江琮成婚,的的确确,是此时再好不过的选择。

    而今进府近两月,她同这位传说中的贵妇诸多相处,更是好好印证了先前所想。

    所以眼下——

    去,还是留?

    已经做到这一步,若得了黄金便离开,岂不是前功尽弃。

    留,又该如何留?泠琅绝不怀疑,凭侯夫人的秉性,若自己提出和离后留在府中讨份差事,她也不会不答应。

    但那样并不会更好,一个下人能接触到的东西,远远不及作为世子夫人可接触到的多。

    泠琅陷入沉思。

    身下轮声辚辚,马车于林荫道中穿梭,两面树影投在绣了兰草的淡色布帘上,随着行驶而不断变幻跳跃着,说不出的灵动盎然。

    身侧绿袖毫不意外地睡着了,正靠在车壁上,头一摇一晃,好几次差点栽倒,却又如不倒翁般慢悠悠回定到原来位置。

    女孩睡容平和安闲,嘴角还挂了点晶莹。泠琅无意瞥见,忍不住失笑,怎么一天到晚这么渴睡?平日里也没累着她啊。

    只有这般没心没肺的年纪,才有如此安然舒适的睡意罢。泠琅认真想了想,自己在如她一样大的时候,也是一沾枕头便能睡得天昏地暗的,阿爹为此常常取笑。

    那时阿爹尚在,玩伴亦有,常年刮着黄沙大风的塞外小镇,却是她心目中独一无二的桃花仙境。

    如今那仙境再难返回,而她,在风雨中跋涉几年,也早就失了那点无忧无虑的睡意,它对她来说太过奢侈。

    泠琅微叹一口气,抬起手,用绢帕轻轻按在身侧女孩嘴唇上。

    让她意外的是,绿袖居然一个激灵,清醒了过来。

    她看看面前的泠琅,视线转向对方正举着的手臂,最后才落到绢帕上。

    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少夫人又做了什么,绿袖脸颊登时红了:“少夫人!对不起,奴婢不是有意……”

    泠琅指了指帕子上的湿痕,笑道:“这也用不着有意罢。”

    绿袖简直要把头埋到自个儿胸前了,嗫喏着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泠琅不逗她了,轻巧转开话题:“绿袖,世子是个怎么样的人?”

    绿袖显然被问住了,她犹豫再三,道:“世子常住熹园,奴婢没见过几次,但性格当同侯爷一般温和罢?长年静养,也应该是喜静的……”

    她绞尽脑汁,也只能想出这么多了,许是怕泠琅失望,忙又添上两句:“但奴婢觉得,少夫人定能同世子相处得极好,举、举案齐眉,琴瑟和鸣。”

    泠琅哑然:“你是从何处学来的这两个词儿?再说,我与他还未见过面,又如何能看出和睦?”

    这下绿袖答得极快:“因为您和世子一样,都生得好看极了,像画中走出的仙人!”

    说着,她瞥了眼泠琅的脸,又肯定似的点点头。

    泠琅是彻底没话说了,她笑着摇摇头,伸手弹了下绿袖额头。

    “说什么呢。”她轻声嗔她。

    绿袖捂着额头傻笑起来,她就是很喜欢少夫人温柔又耐心的样子,怎么瞧都不够。

    泠琅闭起眼,倚在织锦软垫上,似是要休息了。

    绿袖见状,乖乖收了声,不再开口。

    泠琅忽然又睁眼,定定地瞧着她:“不是说了,四下无人时,不必以奴婢自称?你方才说了几个?”

    绿袖缩了缩脖子:“奴……我晓得了。”

    泠琅叹一声,接着假寐起来。

    她反复品咂那两个评语,温和、喜静……

    这个静,是不喜也得喜吧……

    一个年少染病,多年闭门不出人,能有多少见识本领。虽说长时间的疾病痛苦极易使人性格扭曲,但她觉得,侯夫人绝不会让自己的儿子变成那样,他顶多沾点孤僻古怪。

    侯府人口极为简单,除了做主子的一家三口,余下便全是帮工侍从。侯夫人在免去她晨昏定省之礼是这么说的:

    “规矩是给人看的,我们家就这么点数,侯爷也不在,做给谁看?天没亮就跑来作甚,我还要睡觉。”

    侯夫人说话,向来理不直气也十分壮,老实说,泠琅很欣赏这种气魄。

    主人尚且洒脱随意,底下众人自然不会成日压抑,侯府气氛一直很轻松。在这样的环境中,那世子,应该不至于过分阴郁难相处吧……

    吱嘎一声,马车停了,车外传来小厮兴奋的呼喊:“少夫人,到地方了!”

    泠琅心中一凛,该来的终于来了。

    第5章 初相见

    李泠琅深吸一口气。

    倘若这是一出剧,当下便到了毫无疑问的戏肉部分。她如同那台上青衣,要一字一句,将接下来的桥段好生唱了。

    她掀开布帘,迈下马车,穿过绘了彩瓣的垂花门,行在幽深长廊中。

    一众仆役簇拥着她,脚步匆匆,绕过一处处假山曲水,往东边熹园走去。

    世子住在熹园,那是一处被幽竹清池围绕着的清净所在,同其他院落远远搁开,夏凉冬暖,最是养人。

    李泠琅也住在那儿,二人所居的屋室隔了几道山石水流,平日里,除了每日既定的念经,她几乎不会往那边去。

    暮春时节,园中芳蕊已残,唯有层层竹叶更深更浓,显现出夏日时候的幽碧来。她走尽这条竹荫道,只见半片水池对面,露出了小楼精巧漂亮的飞檐一角。

    檐下已经站了几个人。

    负责诊治疗养的大夫,侯夫人身边的丫鬟采薇、红桃,以及平日里专门在世子房中伺候的几个下人。此时正压低了声音说话,彼此神情都十足的轻松愉悦。

    这地方似乎从来没这么热闹过,往常大部分时间中,连脚步声都要压到最轻微的。哪儿会像如今一般,你一言我一语,屋内外充满快活空气。

    一位圆脸小厮,谈笑间一瞥,便瞧见了水对面正往这边赶来的一行人。

    为首的女子,身着青碧色素纱,水般的裙摆在身后漾开,如一团盈盈青雾。她步子急而乱,跌跌撞撞似的,不过转眼之间,就到了眼前。

    “世子,世子他……”语调颤颤,眉眼楚楚,素白指尖紧扣住袖口。一双眼含水带雾,往门中轻瞥一眼,却很快收回视线。

    似乎是想问当下如何,却难以置信,想往里进,却羞怯犹豫。

    仅这期期艾艾的半句,便叫众人心生感叹怜意。

    如今可算是峰回路转,云破日出了。

    “少夫人!世子爷是大好了,”圆脸小厮欢喜道,“侯夫人不许我等围在里面,您快进去看看罢!”

    “无量天尊,真的大好了……”

    喃喃重复了声,她抬脚往里走了两步,行到门边,却又生生停住。理了理耳边碎发,抚顺微乱的袖口裙摆,颇有些不好意思地朝身边人看了一眼,才轻轻推开门。

    屋内很静,并且还算亮,叫泠琅一时间没习惯。

本章已阅读完毕(请点击下一章继续阅读!)


    ">
  • 上一章

  • 返回目录

  • 加入书签

  • 下一章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