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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库管员不当回事：“你别管了，等下我搬到里面去。”

    那是一起农民状告化工企业排污的环保案，老陈长得有气势，口才也好，被请去充当抗议人群的带头人。后来案件审理时，老陈还当上了人民陪审员，他说是职业生涯里光辉的一笔。

    上班第一天，被秦岭抢走U盾后，周忆南也是一句“我来处理”。隔着倾盆大雨，他的声音给唐粒带来安心感，唐粒回到库房，收起伞，坐到库管员身边，啃着馒头当参谋，她扑克牌打得还可以。

    仓库里气味很大，牌友们回各自地盘待着去了，唐粒掩鼻，站去大门口。雨势仍大，她打个冷战，找了一部有声小说来听，等搬运工忙完，可能雨就小了。

    周忆南眉梢轻抬，面带赞许：“很好，我再回去看看。”

    唐粒道声再见，下车走进酒店。它是四星级，周忆南订的是行政套房，宽大舒适。

    车内气氛沉凝，窗外暴雨如注，雨刮器来回扫动，世界须臾清晰，又倏然昏茫。周忆南平稳开车，记忆里有过类似的时刻，是在少年时的旧居，二楼阁楼有张软榻，是他最喜欢的角落，常常在雨天读一本闲书，喝冰镇的纯净水，有时也练练吉他，累了倦了，就坐在梅花窗前，长久地凝视那雨。

    周忆南身量高，为了迁就唐粒的身高，他把伞打得很低，朝唐粒倾身，极富侵略性。唐粒心乱，伸手抹掉脸上雨水，想找点话说，但脑子里所有杂绪硬是凑不出一句话。

    这一带红绿灯多，周忆南低头操作手机。唐粒披散着长发，寸寸缕缕擦干它：“周总监，我拿去干洗再还你，可以吗？”

    幽长的雨夜里，穿白衬衫的男人撑着大伞走来，如明月穿云。唐粒愣在原地，雨水太大，压住了她的心跳声，她没想到周忆南会来。

    车停下，唐粒望见是距离码头最近的大酒店。周忆南取了卡，把车开到酒店门口，转头说：“住一晚上吧。已经订好了，报你名字办入住。”

    唐粒说了情况，周忆南说：“我来处理，你回屋避避雨。”

    黑色西服干燥温暖，一看就很考究，唐粒愣住，周忆南透过后视镜看她：“当心感冒。”

    几辆卸货车挡了路，周忆南的车停在几十米外。到了车边，他一手撑伞，一手拉开后座车门，唐粒钻进车里。车载空调的气温开得很高，她立刻感觉全身一暖。

    长柄伞的伞面很大，遮挡两个人还有空余，周忆南仍然把大半都遮向唐粒。白日气温很高，雨水平添了寒意，她被淋得透湿，衬衫贴在身上，裙摆溅了泥点，看到她的时候，她在发冷。

    周忆南注意力在手机上，沉顿了几秒：“不用，你放在那儿。”

    周忆南单手开车，拿过搭在副驾椅背上的西装外套，扬手扔到后座：“擦下头发。”

    过了半个小时，十来个搬运工赶来库房，帮库管员把染料往里搬，再处理漏液货品。

    那种狭小而温馨的空间，跟此时此地并无不同，时间仿若静止，只有奔涌的雨滴在地面水洼荡开涡汶。

    每件货品都很重，唐粒搬不动，想让库管员发动牌友，但牌友都是上了年纪的老头，纯看场子，不干体力活，她不能强求，老胳膊老腿的，得当心。

    唐粒又失语了，鼻子突然发痒，别开脸，捂嘴连打两个喷嚏。

    雨幕透亮，那孤直的身影很快到了面前，伞面向唐粒倾斜。雨声里，周忆南面色和缓：“走吧。”

    冷热交激，人很受罪，周忆南把手机扔回副驾座位，又透过后视镜看唐粒：“等下洗个热水澡，喝点热的。”

    视线相撞，唐粒心跳得很慌，周忆南穿着正装，眉宇间有些疲乏，可能是从正式场合赶来，他虚揽了一下唐粒的肩，唐粒收伞躲到他伞下。

    刺鼻气味越发浓厚，唐粒想了一下，拨打周忆南电话，响了两声，周忆南接起：“怎么了？”

    周忆南笑的时候，面容很温煦，不复沉郁感，唐粒不慌了，搓搓手：“应该的。我爸以前接过一个业务，有家印染厂往长江里偷排废水，造成大面积污染。那次我才知道工业废水得通过处理，达到排放标准才行。”

    小说情节很惊险，唐粒听得入迷，连汽车声音都没注意到。忽有一阵大风刮过，她的伞被吹翻，她想翻过来，手忙脚乱，伞脱了手，被风带着走。

    唐粒左顾右盼，找到两个塑料袋，当成鞋套，套在凉鞋外面，扎紧了，出门查看。

    唐粒急得自己动手：“现在就得搬！”

    唐粒嗯了一声，把黑色西服折叠平整。路灯的幽光穿过雨帘斜照进来，昏暗的车里如同深夜的烛火间，她的心又跳得乱了频率，低垂眼眸，用余光偷看前面开车的人，肩平身直，白衬衫勾勒出修劲臂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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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码头到家不算堵车都有两个多小时车程，唐粒明白周忆南怕她穿着湿衣服感冒，她不知该说什么好：“周总监……”

    搬运工都回家了，库管员让唐粒也走，就临时存一晚上，明天上午就运到工厂去了，没多大事。唐粒愁得团团转：“漏到明天后果很严重！”

    牌友们呵呵笑，有个秃头老头说：“你吃饭没有，我这儿有个馒头还没吃。”

    唐粒拼命沉敛心神，再扭捏也不是她了，她解开发绳，拿起西服擦头发，偷偷低嗅几下。它是个以面料和剪裁赢得口碑的品牌，带有淡淡的男人气息，像个烟草味的拥抱。

    周忆南收伞上车，载着唐粒驶离仓库。车里很干净，唐粒放缓呼吸，从淋湿的帆布包里摸出手机，用纸巾把它仔仔细细擦干净，这手机她才用了两年多，进水修起来贵。

    染料把雨水染了色，越漏越多，横流四溢，随同雨水流进下水道。唐粒越发心急，染料里很可能含有腐蚀性较高的物质，会腐蚀地下管线，有杀菌剂的话，会杀死污水处理厂生化工艺中的微生物，给污水处理厂和居民带来不便。

    库管员坐回去打牌：“顶多就漏几桶，漏了就漏了呗，跟往江里撒泡尿一样，稀释了！”

    雨依然很大，酒店门前的亮光照出粗密雨丝，周忆南笑道：“你对工作很尽责，今晚睡个好觉吧。”

    唐粒冒着雨追逐伞，双手把它按住，再抓起顶在头上，一抬头，周忆南挟着风雨走向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