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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师雪舒失去了覆眼的白绫,一时间觉得双眼刺痛难忍,风雪相袭,丝毫不留情地侵蚀他顽固旧疾。

    他伸手拦了拦,发现没什么用之后便只能忍着,以有些疲倦的神识微微抵抗,按着脑中记忆的路线,一脚深一脚浅地往山上走去。

    怎么下来,怎么回去。没了在屋中操控法阵的人,他身无半分灵力,在风雪中和那三个孩子并无不同。

    只是一个年龄大、眼瞎、没什么用的普通人罢了。

    这是他给自己的身份概括。

    走了没两步,突然周身一暖,风雪似乎被隔离在了一尺之外,脚下一柄蓝色长剑托着他缓缓腾空,为他撑起一个防护的结界。

    没有人传话,也不见人影,只这一柄通灵的长剑,稳稳当当地将他送到了竹舍外,待他进了阵法范围内风雪皆停,这才呼啸着消失不见。

    师雪舒眯着眼侧头向蓝色长剑消失的方向,终于笑了一下,抬手远远行了一礼。

    “多谢师弟挂念。”

    饶是嘴上如何刻薄,师弟还是心软。

    他略思忖了一下,拍了拍身上的雪,往屋内走去。

    地上齐齐躺着三个半大的少年,还未长开的骨骼身量,没了风雪侵蚀,这会儿睡得很沉。

    不思停在空中转了转,回到师雪舒的眼上,他顺手捏住白绫在脑后绑好。

    “你要是什么时候能学会自己打结就好了。”

    白绫明显听不懂这话的意思,如果能懂,恐怕也会觉得主人强绫所难。器物成灵远比动物更加难上千万倍,开智也更晚,大多能够产生灵智的都是修者常年修行时使用或佩戴的法器,一旦产生灵智,威力也能增加成百上千。

    师雪舒倒是没对不思报太大希望,也不过是顺口说了一句。回屋翻了两床棉絮给地上三个盖好,他也有些犯困。

    灵力无法使用之后,他想要视物、操纵阵法都只能靠着神识,但神识不比灵力很快能恢复,还会因为使用过度让人觉得困乏晕眩。

    今日是用得太多了。

    从那场大战结束昏迷了一个月之后,师雪舒醒来就发现自己所有的灵力无法调动了。

    即便修为没有跌落,他也就像一个空有外壳的优质容器,所有法术甚至法器都无法使用,唯有跟随修为一同成长起来的神识能作为他的第二双眼。

    他也不是很在乎,因为在乎的人不在了……那是彻底的灰飞烟灭,非人力能救。

    这些年他看得很开,还继续活着就是为了遵守师尊的一句诺言,守着玱鹭山,护着玱鹭山,直到阳寿殆尽。

    他摸索着坐到窗边的竹椅上,心想,自己这幅模样,还能护得住谁。最想护的人都没护住,难道师弟指望自己以后还能做些什么吗?不然为什么逼着自己出关,收徒。

    没错,今天这些发生的一切,包括算好了今日落雪时间派三个无知弟子来送灵兽给自己,让自己为了重明必须出关,为了不让三个孩子冻死在停雪峰,只可能是他那位精于算计的师弟的手笔。

    满雨星,号濯妖,曾经是师雪舒身后的小跟班,如今已经成长为玱鹭山的一派之掌。

    师尊羽化之后,他的性格就变了很多,只是师雪舒没料到,如今的师弟也多了那么些弯弯绕绕的百转肠。

    “啾啾-”

    柔弱的两声鸣叫引得师雪舒换了思绪,却并没感受到床榻上鸟儿的其他动作。

    是在做梦吗。

    他有些羡慕重明,做一只灵兽要比做人自在多了。

    如果他能看见,便不会觉得鸟儿是身处美梦之中。那火红的羽毛此刻努力蜷缩在一起,身体微微颤抖似乎见到了什么极其可怖的事情。

    它很快被惊醒,但睁眼看到窗边的人,低下头颅静静地看了会儿,再次阖上眼眸。

    这次睡的很好,一日无梦。

    *

    师雪舒最后还是允了三个少年,让他们住在竹舍一层的房间里,但有个条件。

    “即日起你们可以留在停雪峰,但这里艰苦,终年大雪难融,你们所看到的竹林屋舍只是没有生命的存在,这里无粮,无水,无人也无兽。”

    说到这里,师雪舒想起了重明,这里也算是有一只兽了。

    就是幼鸟黏人得过分,醒来之后也不在火玉上好好待着修行,非要他抱着,食用玉液也必须要放在手掌中喂食。

    师雪舒从没见过这样对人类不设防甚至极其亲近的灵兽,若是能说话,那模样性格和人几乎没什么差别了。

    他顿了顿,看着下首跪着的三个少年,说:“而且,还要负责重明的所有饮食起居。它不同于其他普通灵兽,需要极其细心的照料。如果你们不怕吃苦,三个月后,我会考虑收你们为徒。”

    三个少年愣了一下,接着狂喜,连连叩头:“多谢仙尊!”

    师雪舒也算是舒了口气,怎么说,有人能帮着照顾重明了。大概也算是两全其美的法子。

    他虽然不知道师弟的意图,但现在自己没有与他商量的资格。废人一个,如今外界还不知道这事儿,但万一被人知道,玱鹭山这么多年就不止是遇到些偷鸡摸狗的事,全是兽修的玱鹭山弟子,大概率抵不住其他大门派合起来的拆吞入腹。

    能维持到如今,一来是三百年前凶兽大战中玱鹭山立了头功,再者就是有师雪舒这个修白仙尊在门派坐镇。

    他是整个门派唯一的剑修。

    是整个修界唯一与飞升仅一线之差的剑修。

    这等修为代表了一切的实力。奠定了玱鹭山在三界无人敢犯的地位。

    但他闭关三百年之久,灵力却没有半分恢复的意图,眼疾无法痊愈不说,身体的旧伤也残存体内。他不明白,现在的自己对师弟来说还有什么用,值得他费这些功夫。

    师雪舒眼上蒙着白绫,沉默的时候也看不出情绪,三个小弟子不知道仙尊是否还有什么吩咐,并不敢有什么动作,仙尊开口让他们留下来已经是万幸,他们不敢再有什么其他奢求,哪怕是做个灵鸟的侍童也绝对比被赶下山去自生自灭要好太多了。

    上山拜师的孩子一般分为三类,一类是原本就是修仙世家的子弟,为了进入大门派或者适合的门派上山拜师,这类孩子一般资质不会太差,名字也都会保留本名不被更改,大部分在门派大比中名列前茅的都是这些人。

    第二类是人间富贵人家或者皇亲贵族,想把孩子送到仙门中躲避纷争,亦或是有求仙问道的心思,会想尽办法送进合适的孩子,即便是留在外门中,学的一招半式也有了今后保命的本事。但皇亲贵族依然能够保留自己的姓名。

    再有,便是如同月墨他们三个这种,家境贫寒甚至是乞儿出身,只求一口温饱和不被人欺负,受人点化或无意中摸到山门来碰碰运气,一旦被选上那便是命运的彻底改变,最不济也会衣食无忧。但他们同时也没有选择姓名的权利。

    名字的统一化是为了门派内方便管理,同时也显得这些弟子的普通及卑微,实际上每个人对自己出生时就自带的名字有着一定的执着。

    头上传来温和的声音,似乎修白仙尊出关之后,嗓音不断再恢复,如今已经听上去非常年轻且温柔了。

    “你们叫什么名字?”

    “我是指,原本的名字。”

    反应过来后的三人,眼眶忽然热了。

    作者有话要说:  这应该是我会写的最温柔的攻了,呜呜呜——我也想要TAT

    第5章 山中

    “我,不,弟子原名卑微,却也不愿泯然众人……求仙尊赐名!”月墨先开了口,抬手行了一个大礼,叩首下去,连发丝都激动得在打颤。

    “求仙尊赐名!”另外两个立即反应过来,跟着行了大礼,月只的头在地上磕的响亮,却也忍着疼不敢多出声音。

    能得修白仙尊赐名,他们即便此生毫无作为,也足以留名后世了。

    师雪舒原本也是这个想法。

    既然要师弟要这三个孩子挂在自己名下,他就得做些什么告诉师弟,自己会听他的。

    “绕是云深雾灯初,你性格沉稳,看事情也深些,便叫你云初。”

    月墨再次叩首:“谢仙尊赐名!”

    性子执拗的月锐,更名作“苏琮”。

    胆小的月只更名作“蓝谷”。

    三个少年即便是没有得到亲口承认的弟子身份,此刻也开心得如获至宝,就连平常不怎么爱笑的月锐,此时叫做苏琮,也藏不住眼中的兴奋,默默念着这个名字,甚至想立即找把小刀刻进身体里好永远铭记。

    说了一会儿话,师雪舒觉得自己精神又开始疲乏,终于想起来正事儿。

    他轻声对跪着的三个少年说:“起来罢,等我一下。”

    等师雪舒抱着一脸没睡好还翘着头上白毛的重明出来时,他们三个依旧跪在地上没动分毫。

    重明又看到这三个人有些不太爽地叫了一声,小鸟声音清亮柔软,惹得地上少年都看了过来。

    “它叫重明,今后就交给你们照顾了。”师雪舒言语淡然,闻言几乎要炸毛的重明却在他下一句话后愣住,“我如今精神不好,无事不要来打扰。”

    三个少年也多少耳闻了三百年前那场大战,只当是仙尊在大战中受了伤,毕竟当时的状况确实惨烈,三界无论是道修佛修还是魔修,都死伤惨重,四位神级修士死二伤二,大多门派经此一战到现在都没能完全恢复原状。

    而且,他们从没听说修白仙尊有任何眼疾。恐怕就是那次留下的了。

    重明的红毛逐渐顺了下来,它的小眼睛盯着师雪舒眼上的白绫,哀哀叫了一声。

    “你懂什么呢。”师雪舒似乎听明白了重明叫声的含义,抚了抚鸟儿头顶,顺了那一撮白绒绒的毛,将它放到火玉上递给云初,“你好好长大,我会开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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