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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谢陟厘特地换上的乃是男装,头发也挽成了男子发髻,扮成风煊随从般的模样,为的便是避人耳目。

    孟家离此地不远,追光和威风皆是好马,一路马蹄疾,很快便见着了一片小小的村落,最里面靠山脚下的便是孟家的院子。

    孟叔进山打猎去了,家里只有孟婶和刘嬷嬷。

    风煊离开京城随军远征之时还是个少年,此时回来却已是生得高挑轩昂,只有眉目依稀相似,若不是风煊开口唤了一句“孟婶”,孟婶还不敢相认。

    一别经年,孟婶十分感慨,连忙请两人进去,一面忙着大声告诉刘嬷嬷。

    刘嬷嬷已是六十多岁年纪,头发白了大片,眉目甚是慈祥。

    只是出来的时候手一直沿着旁边摸索,孟婶又赶上去扶她,谢陟厘才知她眼神不好。

    刘嬷嬷紧紧攥着风煊的手:“回来了就好,回来了就好……小泽呢?怎么没跟你一道回来?”

    孟婶也殷殷地望着风煊。

    风煊从未承受过如此沉重的视线,哑声道:“小泽……我让他留在北疆了,留旁人我不放心。”

    刘嬷嬷和孟婶脸上有明显的失望。

    谢陟厘忍不住道:“奶奶和婶婶请放心,阿煊一定会让小泽回家的。”

    “公事要紧,公事要紧嘛。”刘嬷嬷摸索着握住谢陟厘的手,“老婆子眼睛看不见,能不能碰一碰贵人?”

    谢陟厘忙说可以,又补充道:“我不是什么贵人。”

    “大将军王相中的女子,难道不是贵人?”

    刘嬷嬷说着,手轻轻抚上谢陟厘的脸,又又摸了摸谢陟厘的头顶,笑眯眯道,“殿下的眼光向来高得很,老婆子虽然没法瞧见,但也知道贵人是个了不得的好姑娘。”

    风煊在旁边看着谢陟厘,微微笑道:“嬷嬷看人,向来是极准的。”

    谢陟厘:“……”

    这到底是夸她还是自夸?

    不过谢陟厘瞧刘嬷嬷的眼睛似乎不是全盲,问起来,才知道刘嬷嬷年纪渐大,视物便越来越不清楚,所以才告老归家的。

    头两年还模模糊糊能看出个大概的影形儿,这两年是彻底只剩一点朦胧的影子了。

    谢陟厘见刘嬷嬷眼中央有障,作青白之色,很像《外台秘要》中提到的青白障,用金针拨障之术可治。

    只是她的针法学得还不算到家,不敢擅行此术,便打算回去照《千金要方》的法子做些神曲丸试试。

    孟婶极力留客:“饭都没吃,怎么就走?”

    刘嬷嬷也拉着她的手道:“老婆子瞎了也不止一日两日,不急在这一下。”

    谢陟厘便让刘嬷嬷在椅上躺下,刘嬷嬷直说当不起,不停闹着要起来。

    谢陟厘在旁的事情上随和得很,在医治上头却是说一不二,语气温和,态度坚决,刘嬷嬷反抗不得,只得乖乖躺下了。

    摇椅放在院中树下,那棵梨树昔年小小一棵,如今已经长得高大粗壮,只是叶子落完了,只剩光秃洁净的枝桠,指向同样洁净的蔚蓝天空。

    时光在此逆流,青绿的树叶生满枝桠,饱满的梨挂在枝头,枝桠间两道小小的身影在摘梨,那是少年时代的自己和小泽。

    阳光明亮,照得风煊的眼睛一片刺痛。

    树下的谢陟厘轻轻揉按着刘嬷嬷眼周,她柔顺发丝在阳光下丝丝闪亮,与刘嬷嬷的白发相映成趣。

    风煊在旁边看着,这一刻仿佛看到了时光的河流是如何从少年淌到青年,是如何连接起他的过去与现在,以及未来。

    谢陟厘抬起头,便发现风煊一直在瞧着她,忍不住低头看了看自己,不知哪里有什么不对。

    风煊收回视线,望向光洁的树梢,微微露出了一丝笑容。

    她是不知道她有多神奇的。

    她只是这么坐在他的视线里,便能驱赶他心中所有的痛楚和遗憾。

    *

    中午在孟家用过一餐久违的粗菜淡饭,风煊带着谢陟厘上山,一路告诉她,从前他在哪里哪里摔过跤,又在哪里哪里被栗子扎过手。

    昔年他掉进去的深坑已经被填平了,但那个瘦弱的少年却像是一直躺在坑底,等着他来救。

    谢陟厘知道孟泽一直是风煊放不下的一桩心事,从回京的那一天起,风煊便一直在查孟泽当年的行踪。

    据良妃说,孟泽离京的头一天,还入宫向她请过安,她还让孟泽给风煊带了一封信。

    那封信最后出现在孟泽的手中,带到了军营。

    孟泽是在入宫之后出的事,还是入宫的那个便是假的?

    照风煊之前在刘嬷嬷与孟婶面前旁敲侧击仔细询问的结果看,应是前者。

    假孟泽欺骗难得一见的良妃容易,欺骗他这个长久未见的少时伙伴更容易,但绝难欺骗孟泽朝夕相处的亲人。

    刘嬷嬷与孟婶的心思都在孟泽身上,孟泽若是有半点异样,两人一定会发现,并且记得。

    但事实上刘嬷嬷与孟婶的记忆里没有半点不对。

    风煊坐在树下,说着说着便停了下来,一阵静默。

    这座山不高,站在山顶处可以望见不远处有一片宏伟的寺庙,琉璃瓦一片金黄。

    谢陟厘故意问道:“那是什么地方?看起来金闪闪的。”

    “宏福寺。”风煊脸上没什么表情地道,“我当初就是被扔到那里等死的。”

    这桩旧事谢陟厘听风煊提起过,忽然之间,觉得他好可怜。

    明明是顶天立地的大将军,但从小到大的生长之地好像处处是痛,无论换什么话题,都能碰到他的伤口。

    反观她,虽然也吃过一点苦头,可回忆起童年时光,记忆里全是赶集、听书、看戏、糖葫芦之类的东西,连旧日的空气好像都是香甜的味道。

    谢陟厘起身,从后面抱住了风煊。

    她的身体柔柔软软的,抱上去的那一瞬,风煊的背脊明显僵了僵,声音明显有点低哑了:“阿厘,我有没有告诉过你,女孩子不能随便抱别人?”

    “就抱。”谢陟厘手臂搂着他的臂颈,头贴着他的头,鬓角碰着他的鬓角,第一次知道了“耳鬓厮磨”四个字的意思。

    她的声音轻轻的,柔柔的,像春天里最柔软最温和的那一缕清风:“阿煊,我要是小时候就认得你就好了……”

    风煊抓住她的手,把她拽到了怀里。

    谢陟厘的头枕在了他的臂上,发簪被撞得滑脱下来,发髻松开来,像水一样柔软,像云一样蓬松,披了他一臂皆是。

    风轻轻吹过,头顶的树叶沙沙作响,迎风飘离枝头,似花瓣,似蝴蝶,盈盈地打着旋儿往下落。

    她的眼睛美极了,眼神也温柔极了。整个人就像一颗落到他手心里的果子,散发着诱人的甜香。

    不亲下去,枉生为人。

    风煊没有跟自己这个念头抗拒,低下了头。

    风过如水,叶落如雨,好几片叶子覆在两人的发上,身上。

    好一会儿风煊才松开,两人都微微带了点喘息。

    谢陟厘晕荡中生出了一丝感悟——哦,原来想让他不难过,亲亲好像是个不错的法子。

    风煊看着她,低声问:“要是小时候认得我,你待怎样?”

    “我……我就带你去听书,还带你去吃糖葫芦。”

    风煊一笑,颊边起了一道深深的笑纹:“谁稀罕?”

    说完,他瞧着谢陟厘的眼睛,轻声道:“是啊,可是我们能早些认识就好了……”

    话说到此,风煊神情一动,脸上掠过一丝警觉。

    谢陟厘随后才听到了马蹄声。

    两人起身,居高临下望过去,只见几匹马向着宏福寺急奔而去。

    谢陟厘松了一口气。

    还好还好,不是冲他们来的。

    只是……当中有一人好像挺眼熟。

    “林院判……”谢陟厘喃喃道,“他来这儿做什么?还带着医箱……”

    风煊听得“医箱”二字,目光猛然一震,随即落在了宏福寺的琉璃瓦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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