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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听笑容可掬的黑袍男子娓娓道来,“亲爱的弟兄姊妹,你们都是神的儿女,《圣经》新约中讲,主耶稣批评最多的是法利赛人和文士,法利赛人是神殿中的讲经人和传道人,他们能说不能做,道理都对,但是总拿着这些道理去要求别人,而自己却一点也不做。所以《圣经》上说,应召的人很多,得救的人却不多,无论哪个时代,能够秉持真理的人都是少数。因此我们唱诗班的每一位成员,都要以谦卑的心和渴慕真道的心做信徒的表率,用歌声来服侍神、赞美神。这次受邀来参加歌唱比赛,不是为了名次高低,而是来高唱赞美耶和华的颂歌,把福音的种子撒向人群,用歌声宣扬神的真爱,以此坚定自己的信仰。让我们做个好人,依靠神的帮助,同样当你想要做个好人的时候,神也必然会帮助你,愿神祝福你们。”
咆哮者是个手里掐着香烟的女孩子,不知正在给谁打电话,看她也就二十啷当岁,杏核眼,尖下颚,脖子上戴着白金的项链,项链坠着个精致的微型LED手电扣,将乌黑茂密的头发剪成短寸,活像个血气方刚的假小子。
老人也深有体会,他不经意间流露出埋怨的神情,“是不太好,年轻人不懂规矩,是对天主的亵渎啊。天主会宽恕她的,阿门。”他依次在头上、胸前、左肩、右肩画着十字。祷告完毕,像是看到了什么,把头侧向舱门方向,小声向女儿告之,“病关索来了,这个孤独的人儿啊,愁眉不展的,遇到什么烦心事啦?打进舱见面就没看到他笑过。”
为父者自知理亏,不好意思地左顾右盼,躲闪着女儿咄咄逼人的目光,并用手摸着挂在胸前的银项链,那链子上坠着耶稣受难的十字架苦像,“看他那倒霉样子,我就想起《水浒传》里的人物了。嗯,姑娘,全真教孙不二的传人们说得对,这样对人不尊重,以后不再开玩笑啦。可我没说他有病啊,病关索也是让人害怕的意思嘛。你看他那出,一进船舱便一言不发,趴在上铺哼呀哈呀,一付活不起的架势,能不让人害怕吗?我都怕他要跳海轻生呢。”
“我不听!我不听!我干什么都不用你管。卖高仿衣服怎么啦?这叫资本积累,大商场七八千的正品,我上的货才一千多点,一模一样,保证质量,我卖出一件就净挣五百块呢。这叫周瑜打黄盖,一个愿买一个愿卖,满足低收入人群的爱美心,碍着谁的事啦?我眼么前就在去烟台的船上,也是去上货,韩国的化妆品,明白地告诉你,也是高仿,一盒转手能挣一千块。哎,就吓死你了!”这女孩原来是卖假冒产品的不法商贩呀,真是目无法纪,不知廉耻,还无所顾忌地大势炫耀呢。
“姑娘,你还没看见他脚上的袜子呢,两色两味,一样一撇。我就奇了怪啦,只听说大科学家陈景润经常穿错袜子,真没想到还有性情相投的同道之人呢。”老爷子眼瞅着那人直勾勾地走了过去,眼睛本来是看着正前方的,却斜下里蹑手蹑脚地拾梯而上,往上层甲板去了。
握着的手机壳面上印着卡通照片,是谁都会一眼认出来,一开口就是喃喃的蜡笔小新。“你就说回来不回来吧!三百六十五天能看到你几天?就非得你去保家卫国呗?你是岳飞呀,还是戚继光啊?知道自己几斤几两不?充什么大乙巴狼,离了你,国民党会反攻大陆喽?我看你就是舍不得你的小排长,官迷!从初中一年级就骗我,说是一辈子对我好,就这么对我好吗?让我成为这世上最幸福的人,我就这么幸福啊?都快十年啦!我可不给你守这份活寡了,你那小岛子别指望我去,我可不是《父母爱情》里的安杰。你有你的事业,我也有我的买卖,我的根据地在沈阳。”
从舱内秩序井然地走出来一队男女,各个神情庄重还略微带着笑容,其中以年轻人居多,无有例外都穿着教会的白袍子,在一位身穿黑色衣袍的男子带领下,整齐列队于甲板之上。那位神职人员胸前挂了根红色的带子,脖子上系着横短坚长的十字架,手里还拿着一本厚厚的小册子,清清楚楚印着《圣经》的书名。
打电话的假小子被情形所迫,喊破嗓子也说不清了,大庭广众之下又不好发作,只气得将半支香烟弹到海里,无奈之下也去了上层甲板。
“爸!谁说这海没得看,您瞧那是海蜇吧?”兴奋的姑娘伸着白嫩的胳膊指着水面,“大得像盏无影灯,您看!那边还有一个,比这个更大,像办婚宴的大桌面。”
可能是海上的信号不佳,女孩子捂住手机大声呼喊道,“你说什么?呜啦呜啦的,大声点!跟我讲大道理的能耐呢?难道舌头被鲨鱼咬掉啦?豆腐坊!你爸那生意我可干不来,起早贪黑腰酸背痛的。我有自己的乐子,吹笛子打架子鼓组乐队,劳务费老鼻子啦,又开了家服装店,名牌衣服卖得好着呢。你别求我,喊宝贝儿也没用,青梅竹马、理想抱负能当老公用呀,还是能当大米干饭吃?明明白白地告诉你,考思南!说句痛快话,不复员就分手,谁也不要耽误谁。”
“爸,那不是咱们一个舱的小女孩吗?她是军嫂啊,这孩子一上船就打电话,就没看她消停过,从三等舱一气打到甲板上来了。”护栏旁的女子轻声对父亲嘀咕着。
“大!再大!能怎么滴,你算哪根葱?”一声刺耳的斥责从舱门处传来,来得太突然、太犀利、太肆无忌惮了,你不要抱有丝毫的怀疑,这女子的一声怒喝把甲板上所有人的注意力全都吸引过去。
所提之人年纪不大,也就是三十往上的光景,可看上去过于迂腐沉闷啦。这位弓着背一努一努地向前走着,整个身形都快曲曲成个大虾米了。他使劲地筋着鼻子,像是怕自己的鼻梁不够高挺,架在上面的近视镜会出溜下来。尤其是穿着一套压箱底的双排扣老式西装,与现实格格不入,古旧市场里都难以淘到。而且更雷人的是胳膊上戴着付套袖,只有上了岁数的人才知道这是做什么用的。再加上脚蹬一双黑面白边的平底布鞋,更彰显出与众不同,下定决心不走寻常之路。
可女儿却不能理解父亲,“爸,您总是站在别人的立场考虑问题,谁容易呀?再不容易也要好好说话吧,找个没人的地方唠去呗,用得着这么大动干戈的?满世界地扯嗓子喊,不像个样子。在船舱里就一通乱叫,惹得大家不得安生。还有,您看她那低腰露臀裤,伤风败俗,尤其是在腰眼上刺了个十字架,太不像话啦。”
“爸,您还是天主教徒呢,就这点不好,老爱给别人起外号。”女儿也看见了所指之人,却针对父亲的缺点有些抱怨了,“我那南塔坤道观的师父说过,《初真戒律》中明确规定不能妄语。像您这样拿人家的短板来取笑,是自造口业。再说,病关索的意思是梁山好汉杨雄的武功使关羽的三公子关索都害怕了,不是用来形容愁眉不展、病病歪歪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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突然她不耐烦了,狠狠吸了一口香烟,挑起眉毛向通话的对端质问道,“你说谁财迷心窍,谁无可救药?就你好,就你脚踏实地。你让我收手!犯法坐牢,没收财产,凭什么?有证据告我吗?你呀,胆子比兔子还小,活该在岛子上傻啦吧唧地穷死。睁开你那小眯缝眼看看,我的好姐妹小秦,她堂姐在三甲医院工作,人家的老公也是当过兵的,开了家医药试剂公司,空手套白狼,左手出,右手进,生意是越做越大,路子是越拓越宽。你呀,没本事就说没本事。考思南!现在有两条路任你选,是复员,还是分手?”
“那敢情好,爸看这个就不错,多才多艺,还是政府机关公务员,和你这三甲医院的院感科主任蛮般配的;老实稳重,是不爱说话,不善于表达的潜台词吧?别是个闷葫芦。行啊,人好就行,内向也好,不去外面沾花惹草,招蜂引蝶。姑娘,抓紧呀,把这个十项全能拿下,可不能再大大咧咧的啦。”当父亲的掩饰着抹了把眼睛,豁然开朗露出笑脸。
“小辣椒,实足的不让份,别看个子小,精瘦精瘦的,嗓门还蛮赫亮,这一定是跟她对象闹意见喽。他对象叫什么?考试难?知道题难,就得多温习,看她学习就不带好的,哪个有知识的人,能这么张牙舞爪、破马张飞的。我说句公道话,当兵的两地分居,家里是真得顾不上啊,军人家属不容易。”老爷子非常能理解别人的难处。
他随后开始指挥大家唱歌,先是“哈利路亚,哈利路亚!”地男女声合唱,交错与应和显得格外和谐。随后是气势辉煌的《欢乐颂》,眼见是一支曲子接着一支曲子,一时半会儿是排练不完了。